素念忱:“……”
他悚然大惊,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被发现。
也不知晓这破绽百出的溯流光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不仅让他一进来就同那群说好会保护自己的仙盟审判者失散,现在竟然能让里头的过往旧影窥见他的踪迹。
换另一个元婴进来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素念忱在心中骂了五六遍这破溯流光,碍于他爹不让说脏话而找不出太多合适词汇,遂越骂越无趣,只得作罢。
他刚想直接跟这旧影拼了,感受到身体不听使唤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在附身状态中。
好在下一刻事实告诉他不用太过慌张。
因为刚刚那说话吓到他的骷髅精心情酝酿完毕,终于又开始说下一句话了。
骷髅精生得怪异,声音也沙哑无比,但依稀辨得出是少年音色。
他望着怀中孩童的目光复杂无比,依稀读得出隐隐约约的哀怜与隐没在浅浅泪光背后的坚毅。
“小小,阿秦哥哥来接你了,颜非大哥也来了,待会儿我们就能回家去了。”
这一刻话语中的温柔足以淹没那张丑陋面容带来的恐惧,让人不禁猜想面前之人究竟同那小小孩童之间有着怎样的温情过往,才能得到这样春风一般的软语。
可怀中孩童先前既未为他这副面容感到惊惧,此刻也没有因为这句软语露出什么欢喜颜色。
小小的孩子再次低下头去,不知又看向了地上的什么。
秦十二面上的温柔被这份漠然冰得蜷缩起来,残酷的现实推开门窗,叫他直面血淋淋的真相。
他深吸了口气,给自己打气鼓励,这才再次开口。
“看来小小不能出来,你……”他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称呼这只寄居在小小身体里的妖物。
时至今日,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称呼他。
“言灵。”最终,秦十二选择用这只妖物的能力来称呼他。
不管是小小,还是言灵,这两个称呼都没能引得孩子的注意。
可小小怎么可能会不理会自己呢?而那群魂魄里最强大的一只已经奄奄一息到连话都说不了了,现在主宰这具躯壳的,就只能是那只身负言灵之能的妖兽幼崽了。
他都瞧见了,这孩子一天到晚都不说一句话,除了那只言灵兽,又可能是谁呢?
只能是言灵兽了。
颜非都已经肯定了这件事,自己又有什么好再迟疑的呢?
谁都有可能认错小小,可一直照顾小小的颜非大哥又怎么可能认错,而且上回要不是小小主动出来夺过了主权,颜非大哥就要死了。
秦十二的手不住颤抖着,仿佛他也成了自己躯壳的过客,号令不了这具瘦弱残破的身体。
“小小!”
孩子从他的怀中跌坠,而后落在另一个少年的怀里。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大小,面容不至于像秦十二这般可怖,生得干净俊秀,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他右边眼角蜿蜒到左边脸颊,直直没入脖颈之下。
颜非皱了皱眉头,仔细瞧了怀中的孩子几眼,对秦十二担忧地问道:“怎么?是被那个姓卫的小子伤到了?严不严重,我这还有点灵石粉,你拿去用,别耽搁了。”
说罢,颜非又埋怨道:“都说了我一个人来就好了,你身上受了伤,还跟着来?一不小心就要死啦。”
秦十二低下头去,想要解释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颜非瞧见他这哀哀戚戚的模样,就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着些什么。
他看着怀里的小孩,眼底黑沉沉的不见光彩。
“小小,颜大哥来接你了,上回你救了我,这次换我来帮你,把身体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赶出去。”
少年的话语中含着极浓烈极深沉的感情,任是谁来都能看出他的心意。
秦十二的肩头忽然一温,抬头看见颜非的脸。
颜非神情严肃,声音是罕见的郑重,“阿秦,我知道言灵兽救过你,但是,但是不让它从小小的身体里出去,小小就要死了。”
似乎是觉得这番话实在太过残忍,颜非停顿了一会儿,又放轻了声音。
“阿秦,我知道这很残忍,就算,就算你舍得小小,但是言灵兽终究是非我族类,野性难驯,你都瞧见了,他甚至都无法沟通,这又怎么帮得上忙?我们需要言灵的力量,不然花儿果儿,还有敏敏小牛都会死的。我们都是凡人,顶多,顶多因为那些改造得了一些奇异力量,对上那些修士,完全没有胜算。”
秦十二将他的手从自己肩头拂落,声音隐约哽咽,“我知道这些,你快带着他离开吧,那个姓卫的实在难缠,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颜非当即不再多说,转身马上朝着驱散异魂的阵法处走去。
那阵法能将对方身体里的异魂全部驱散,只剩下指定的那一个。
可刚没走几步,袖子就被人牵住。
小小也喜欢这么牵人袖子。
颜非不自觉怔住。
秦十二将那袖子放下,快步跑到他的面前,然后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小脸上的神态。
而后他低下头去,推了推颜非,“颜非哥,你走吧,我,我……”
他声音渐低,再说不出什么话语。
颜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抬头时眼角余光事与愿违地同怀中的孩童对上。
那双湖水般盈澈的眼睛,正静静地倒映着少年横亘着狰狞伤疤的面容,提醒着他已面目全非的现实。
好似被烫到了一般,他当即转过头去。
“言灵兽,我听说梵莲洲的修士里头有一类唤作佛修,能够平息世间一切苦厄,渡得来世安宁。来日,来日我颜非一定会找到佛修,求他们为你超度。”
他低低地叹息道:“你救了我们,来世一定能入得人道,再不做这低人一等的畜生。”
这话好似含着针尖子一般,刺得地上蹲着的秦十二眼中流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擦干脸颊,站起身,拿着一把破烂的长刀,拦在了远道而来的红衣少年身前。
卫惊春忍住龇牙咧嘴的冲动,身上流血的疼痛伤口让他的脾气也暴躁起来,完全没了装模作样的心思。
“素小雪呢,你把他放哪了?快快给我还回来,不然卫公子要你好看。拍花子猖狂得厉害,也不看看南灼是谁罩着的地方。”
一个九岁孩子说起这些话来未免太过荒谬了。
可秦十二知道他的厉害。
高高在上的修士吝啬于将目光投向他们这些卑微蝼蚁,自进入南灼,他们小心翼翼,如预想的那般没有引起任何修士的注意,却不知怎的偏偏招惹上了这张扬的少年。
对方身后甚至还集结了一帮狐朋狗友,过家家似地自封了什么护卫队。
他们原先没把这群也是孩子的家伙放在眼里,直到被一只鸟教了怎么做人。
这群家伙养了一只胖鸟,啄人特别厉害。
甚至啄完还要特意吐口水。
秦十二身上的伤到现在都没好,现在见了这红衣少年,就下意识想起那只啄人很痛的红色胖鸟。
阴影十分深重。
卫惊春的手指已经屈到了第三根,刚要直接开打,就听那面容有碍观瞻的仁兄开口。
“等等,卫兄弟,我,我来跟你打个商量。”
卫惊春不假思索道:“商量什么?素小雪还我,至于你们统统去跟那群天天迟到几步的官府大人们交代,小小年纪做什么拍花子,有冤有仇赶紧跟那群大人交代。”
秦十二见他还在偷摸摸地给裂开的伤口止血,便知晓这人也没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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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般强势。
他一边同他交手,一边尝试游说。
“我知道卫兄弟年少英才,也是同我们一般用自身力量尽力护持亲朋的好人。只是凡人之身又如何奈何得了修士,更何况如今各大修行世家牢牢把持资源,不容得我等凡人蝼蚁同登那通天之道,要我们做一辈子的脚底的蝼蚁地上的烂泥。”
他声音中残存的最后一点泪意被怒火盖去,分明还未及冠,语气中却已经没有可以称之为童稚的东西了。
“你也见得了,如今南灼物价如儿戏一般,金银都成了废物,那些修士说这物什值多少钱就值多少钱,一颗灵气耗尽的灵石就要换一间十几口住的房子,除了天风洲主一力设立的启灵苑外,其它任何学堂都不能出现同修行有关的东西,家中的孩子要去拜师学艺,也得先去那些世家中订立契约……如此一来,如此一来,你我这等有奇遇的好说,其它没有门路的凡人再过十年二十年,怕是想做奴隶都得排着队去……”
秦十二言辞咄咄,滔滔不绝,卫惊春本来打定主意不管他说什么都不管,却也被他这一系列刀锋般锐利的言辞剜开了心口。
他沉默了一阵,想说些什么,又想了想,还是选择坚定地做起眼前的正事。
“不管你们想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都不该牵扯到无辜。说得倒是好听,你们偷孩子做什么?”
秦十二的话语戛然而止,他忽地喃喃道:“都是那些修士害得我们走投无路……”
卫惊春:“……”
不会是被什么家伙忽悠瘸了吧。
你的初心我很认同,你的手段我难以苟同。
见他忽然颠三倒四起来,卫惊春也懒得继续同他掰扯,他向来是个着重眼前的人,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救回那小孩。
这群家伙还为了凡人呢,连个话都说不全的小孩都要欺负,羞不羞。
他急得要命,却见面前那本来就疯疯癫癫的家伙好似受了什么刺激,打法愈发不要命起来。
少年时的卫惊春一时奈何不了他,两百年后的卫凤君却一脸冷漠地从过往的旧影中走出,而后催动自己留在对方神魂上的一缕刀气,将那少年秦十二身躯内的故人勾出。
卫惊春声音冷淡,“秦倾,你这是做什么?”
不同于年少时受尽虐待的模样,两百年后的秦倾身形高大,眉眼俊美,与过往判若两人,唯有眼中那丝坚毅与哀怜不改。
秦倾掩住口唇,咳嗽着从地上起身,摇摇晃晃着说道:“如卫君上所见,我要问素首座昔年杀我大哥与阿弟的罪。”
卫惊春定定地看他一眼,刚刚用神识将一切收入眼底的他自然知晓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我记得昔年云天与镜海安息乡之战,是你背叛云天,事后投靠镜海,害得素雪砚败了那一战,而后修养三年才复出,如今,仇怨竟还未解完么?”
秦倾笑了一声,很是凄惨。
“两百年前的事虽说是自作自受,可他杀了颜大哥和小小,这仇怨怎是败了一场战役,修养三年能够偿还得了的呢?”
先前瞧出了几丝端倪的卫惊春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背过身去,说道:“那就去瞧瞧当年真相。”
秦倾却不欲如此,他悲声道:“何必再看一回,当年结果不是十分分明么?那妖兽杀了我大哥,让小小的魂魄湮灭,彻底占了他的肉身,你又何必让我再去受一回剜心之痛?”
他的声音忽然染上几分冷酷,“卫君上,若非站在我面前的是当年一力促成仙凡律令的你,我今天也不会多说这几句废话。”
“昔年我也听过几句传言,都说卫君上少时与昆仑素首座甚是交好,只是后来旦夕间反目成仇,素首座扶持云天与君上对立,后来更是斩了君上气运要断君上道途,那么君上有没有想过,当年素首座的肉身中是不是又换了一个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