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惊春刚从外头回来,一打眼却瞧见这之前甚是嚣张狂妄的少年以头抢地,毫无仪态,不知对方在自己离去的这短短时间内遇见了些什么,竟然会让他如此大惊失色。
索性周围也没什么异状,卫惊春便好整以暇,看了好一会儿。
他正抱着双臂,靠在门槛旁看笑话呢,忽然却见这少年闭目仰首,露出那张酷似故人的面容,面上的笑就淡了下去。
毕竟他不是无情道修士,做不到彻底对皮囊色相一视同仁。
一旦意识到这少年生着张同素雪砚一模一样的脸,他的心就莫名烦躁起来。
“你的面具呢?”卫惊春没问出他忽然发癫的原因,就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素念忱睁开眼睛看他,又忍不住闭回眼去,而后默默地背过身。
“面具?之前在九境十四洲大比上被人弄坏了,怎么?你瞧着这张和素仙君一模一样的脸不舒服?”
素念忱揉了揉自己的脸蛋,忧愁地在心里暗骂,大胖鸟怎么回来得那么快,不是刚刚才出门说要探测情况吗?我爹发来的消息还没看呢。
你到底是不是那个和爹造出我的家伙。
他背过身去,不露出脸,卫惊春也懒得对他的狂放姿态说什么了。
“毕竟是故人容颜,换做是你也会不舒服的。”
素念忱就来了兴趣。
趁此良机,打探一下这大天妖对爹的态度。
“故人?都说素仙君同卫君上是不共戴天的宿敌,这样的关系,卫君上现在瞧着我这张脸,心中感觉如何?”
卫惊春听出他言语间明目张胆的试探,只淡淡道:“只是有些不太舒服,不过你不必担心,毕竟你不是他,我与他有何恩怨,都不会冲着你来。”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嘛!素念忱想要抓头发了。
他心中如有百爪挠心,想到答案就在自己近处却没法立马瞧见,心里焦急得很,又想到这大天妖说不定就是自己另一位血亲,思考的问题顿时就多了起来。
比方如果他的猜测成真,那么父亲为什么会同这妖有了他,这妖究竟知不知情?还有,如果这妖是他的另一份血脉来源,那么为什么自己身上会没有半丝妖血?都说血亲之间自有感应,这大妖怪为什么仅仅只对自己有那么一点所谓的亲近感,还被误认为是潋星火带来的?这感应未免太浅了吧。
最最最重要的是,父亲有没有想过自己会遇上卫凤君?甚至可能有意为之,将他们俩凑到一起,那么父亲究竟是打着什么主意,难道他不要自己了吗?
爹的身体一向不是很好,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不能挽回的问题,所以才要把他送给卫凤君?
素念忱心中一团乱麻,只觉得大胖鸟回来得不是时候,瞧着这妖越发觉得可恨。
卫惊春没想到这孩子得了保证,心却更加焦急了。
于是他再次询问:“你方才是瞧见了什么,怎么会忽然在那里撞地?”
素念忱伏在地上,把头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们都说我是素仙君的转世,但是素仙君好似身体不太好的样子,如果我真的是他的转世,会不会以后也会变成他那样……”
素念忱哀哀戚戚地回想了一阵旁人说的三言两语,忽然悲从中来,哭着说道:“像素仙君那样受病厄困扰,同苦痛常伴,甚至眼睛会瞎掉,耳朵会聋掉。”
卫惊春没想到他竟然说哭就哭,而且原因还是那样令他无法释怀。
沉默一阵,他才缓缓道:“你不是素雪砚的转世,不必担心这些,而且,而且他那一身病痛似乎是先天带来的天罚,你如此康健,倒是不必惧怕。况且你这一身气运如虹,是我生平仅见,堪称天道宠儿,自然难以受病痛侵扰。”
素念忱颊边还垂着两行泪,忽然发觉卫凤君这大妖怪还有这种用法,当即转过头来红着眼睛问他:“那素仙君为什么会受了天罚?”
卫惊春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或许,不,大概是受了父母那辈的牵连吧。”
他含糊过去的是天海界一直以来的传言,说素雪砚必定前世是十恶不赦的魔孽转世,才有那身衰微到极点的气运,以及天罚缠身的病痛。
素念忱慢吞吞地擦干眼泪,见这大妖怪确实知道很多有关自己爹的东西,一时间心中蠢蠢欲动。
爹虽然现在好了许多,但是难说不会复发什么的,这大妖怪确实有用。
但是,来日方长,不能太过急切,免得引起大妖怪的疑心。
嗯,所以素公子要先下手为强来怀疑他。
“你怎么对素仙君的东西那么了解?难道世人传言为错,你同他并非宿敌,而是一双爱侣?”
毕竟你疑似本公子另一位血亲。
卫惊春顿时纳闷起来。
“你们有时候真的很莫名其妙,总是臆想一些莫须有的东西。”
卫惊春一拂衣摆,同他一起坐在了床榻边缘,看着床榻上安眠的一双父子。
他的声音中有着近乎渺远的怅惘,“我,我也不知道同他之间该算是什么关系,兄弟也好,同窗也好,又或者你们说的宿敌也好,总之我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存在。”
说到这里,卫惊春又戛然而止,半晌才叹道:“其实也不算了解他,或许世上从没有存在能了解他,他总是不说话,还有着许多许多的秘密。”
素念忱眨了眨红红的眼睛,盯着面前这只大妖,若有所思。
咦惹,看不懂你。
但是这个哀怨的调调说是仇敌好像也说不过去。
不是爱侣,呃,那好像也不妨碍一起双修,玄门双修不讲究这些。
素念忱很快地说服了自己。
他一张口,想问这大妖元阳还在不在,是不是同素公子的爹双修过,但是临门一脚觉得这问题似乎太过直白,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似乎还是不好说出口。
而且目的性实在是太强了,这时候还是不要带上爹比较好。
“那你有过爱侣吗?或者同人双修过吗?”
素公子决定稍微含蓄一些。
卫惊春没有说话,他转过头来,见这少年上身直起,一双同素雪砚一般如烟似雾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自己,不由哑然。
“童言无忌,但我还是很想打你。”
素念忱:“……”
素公子当即往后挪了几步,装乖似地双手交叠,背脊挺直地坐在茶桌前。
“你不是什么大妖怪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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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妖族一向很是不拘小节,怎么?这样的问题不是很常见吗?”
素公子游历来天风洲的路上就收到了几双妖族情侣大被同眠的邀请呢,那群小哥哥小姐姐还说跟自家小伙伴分享了地点,吓得素公子驾着云就跑来了天风洲。
卫惊春见他这副模样,嗤道:“讨打的小子。”
见他低眉垂目,脸上神情淡淡,不禁念及素雪砚少年时的模样,一时又生出几分心软。
“你也见到了,我自小在人族长大,学了他们这套繁文缛节,到底还是有些影响的,不似寻常妖族那样返璞归真。”
卫惊春闭上眼,又多说了几句,“况且,若是约束不住自己的七情六欲,道途又能有多长远?世上许多坏事,都因欲望的放纵而生出。”
素念忱掀起眼睫瞄他一眼,暗道:你这倒是出奇,做妖的却比人像人。
一瞥眼又瞧见床上的自家爹爹,冷不丁地想:唉,我家爹爹这个做人的反倒不像人了。
这样一来,素念忱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家爹爹当初教自己学人样时会那么细致了。
毕竟他也是那么过来的。
卫惊春同他说了这些闲话,自觉太过荒废时间,便同他谈起正事。
“在溯流光这些时日,你可察觉出什么端倪?”
素念忱摇了摇头,“没有,倒是看了不少素仙君年少时的过往,哦,还有卫君上你的往事。”或者说糗事。
卫惊春闭了闭眼,终于决定提醒他,“不要再腹诽我了,到我这般境界,莫说落到纸上,或者诉之言语,哪怕你只是在心里想着我,也会触动我的灵觉。”
素念忱:“……”
可爹给我下过禁制啊,你怎么还能感应到?
是大胖鸟修为太高,还是因为所谓的亲缘感应?
卫惊春忍了忍,再次重复,“克制一下你自己。”
素念忱瞅着他没有明显怒气的面容,决定得寸进尺,“所以你能感应到什么地步?能知道我叫你大胖鸟吗?”
卫惊春:“……”
那只是幼年力量过剩无处宣泄的模样!
他没忍住隔空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知道,正经些,别讨打。”
素念忱摸了摸头,“哦”了一声,“那好吧。”
天呢,看来只是能知道在腹诽,不知道具体是在叫大胖鸟。
卫惊春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又给他弹了一下。
“哎哟!”素念忱当即痛呼一声,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卫惊春闭上眼睛,决定不管不顾地先说完正事。
“作为主要的受术者,你没有察觉到端倪,看来镜海用的手段比我想象得要更加高明。”
“不过,作为仙盟这次点来的审判者之一,我手上的权柄倒是派上了些用场。既然你我都不知晓为何溯流光会展现出这样一段过往,不知这段过往究竟要牵出什么因果,要问的是哪一样罪名。那么或许周围还存在着第三个或者更多的现世存在,或许对方一直在窥伺着我们。”
素念忱:“……”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转过脸去,不期然地同窗边的一双眼眸对视。
素念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