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控室的光是暖黄色的,空气冷的像冰。我跟被定住一样站在那。里兹背对着我,台面上一片凌乱,所有东西都是乱的。推子旋钮完全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还有七零八碎的东西。他让我滚。我站着没动。我们都没说话。然后他一个一个把SSL上的按钮全关了。音箱线都拔了。电脑关了。那些闪烁的LED灯一个个灭了。我站在那看着,他手还在颤抖,手腕有一圈鲜明的红色痕迹,沿着凸起的腕骨边缘,像被无形的镣铐锁住的伤痕。我脑子一点一点冷静下来,之前冲突的片段闪现过去,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了一下,挤出来的血都是酸涩的。还有嘴角的伤口,也滚烫地跳着疼,提醒着我刚才挨的那一巴掌。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身上那件黑色T恤也皱了,松垮地挂在身上,两道肩胛骨的形状很明显。他最后拿起椅背上的衬衫,拿起车钥匙,转过身向门口走去。他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发丝凌乱,我盯着他下巴和脖子上我留下的那条血迹,大概流到了衣领里面。我没动。他也没看我,绕开我开门走了。门关上发出啪一声响。然后外面引擎响起的声音,车灯,然后我知道他走了。
我在那站了一会,看着椅背在那慢慢停止晃动。我后知后觉地想:手都这样了怎么抓方向盘?我他妈应该送他回去。…我环视了一圈总控室,空的很。四面都是隔音板,黄色的,中间的SSL横在那里,玻璃后面是收音室,中间摆着一套巨大的Ludwig,镲片在顶灯下面泛着金光,最上面驾着两支Overhead. 以前没钱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后面反而还嫌配不上他。
我吸了口气,慢慢走到调音台,一个一个把里兹刚关上的全给打开了。然后连上该连的线,把一些误触的按钮复原。把扶手区放的东西稍微整了一下。我坐在那儿,那把椅子一点也不舒服,腰部还缺乏支撑,晃来晃去。我看着小灯一个一个亮起来,随手揭了条便签。上面写着
CH 17
GTR L
HPF IN
CUT 200
TAKE 7
我又拿下一条。
SOLO
TAKE 11
COMP IN
NO REVERB
我摸了一会它们泛黄的边缘,还有咖啡渍。我把它们贴回原来的位置。然后调出刚才他在处理的那个界面。我一看名字,Meds_Singles_Song2_FINAL3.ptf . 果然前一个目录下面还有一连串final. 打开里面也一连串音轨。我大概浏览了一下。还不完整,Lead GTR 里面是空的。我皱着眉,想到瑞士那天他在电话里弹过的那段吉他。发现在GTR L和GTR R里面。鼓组倒很完整,从Kick In Kick Out到Crush到Talkback有15条。我叹了口气,敲了下空格,SSL自动把推子回复到之前的位置。所有音轨整合播放,台面上的电平灯亮了起来,照亮了上面一道微湿的痕迹。我看了眼旁边烟灰缸里面插着的半根烟,拿过来重新点了叼着。烟头还带着湿漉漉的咬痕,碰到我伤口上,先是冰凉的熨帖,然后是绵长的刺痛。
音箱里第一声扫弦响起来,我慢慢坐直了。不是那天里兹在电话里弹的,不是他弹的。是我弹的。那个力度和幅度,是我。不完整的riff,随意地在房间两边展开,像反复的海浪拍打礁石。力道克制的鼓点在后方。贝斯在脚下暗潮流动。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向右移动的白色播放线,轨道旁边跃动的绿色电平柱,等着第一句人声响起来。我等了很久,直到副歌,才等到一个低低的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悬在总控室中间,像一声叹息。
……
我不能告诉你一切的原因。冥冥中的力量牵引我向你。在金黄的月亮之下,你无需做出任何辩解。
望着蓝色的海洋,想着你从此远航。我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接触,可有什么东西牵引我的脚步。在银白的月亮之下,它藏在月光照不到的深处。
我遇到过无数张面孔,可有什么东西引我向你。像大海指引我深入。蓝色海洋甜蜜的爱抚。
Sweet caress the ocean blue.
Sweet caress the ocean blue.
……
我闭着眼睛,手撑着额头坐在SSL前面,听着房间里那个略微沙哑的嗓音,气息不稳,高音上不去,音域也狭窄。但他慢慢散去的尾音,像月下的潮水安静地退去。
这首歌。我没有给他弹过,没有跟他聊过,没有过任何交流,甚至他都不应该知道它存在。他就把我留下的一点碎片补全了。除了中间的吉他solo. 节奏、旋律、基调,连声音的颜色和氛围都是我想的样子。歌词也是。尽管不完整。就是我脑子里的声音。一致。在瑞士的时候我后面觉得应该只是类似。因为这个和弦很简单,而且反复。但那晚我知道了不是。他和我,想到了一样的东西。
我坐在那,抽完了那根烟。然后出去开上车,回公寓拿了吉他。日落之声也有别的,录音室墙上挂着好几把,但不是我的,是那个地方自带的。我想用自己的。我拿了黑美人,回到日落之声,去录音室,把中间缺的那段solo弹了。solo我连着录了6遍,6条分轨。通常solo我完整地只会录一遍,因为重复solo会消磨掉情绪。然后我戴着耳机听着副歌部分,在每一句人声后面跟一个短句回应,补上了Lead GTR. 我把solo反复播放,留下了情绪最足的一条,就是最后一条。然后把所有保存。最后我把工程名字改成了Meds_Singles_SweetCaress.ptf
我离开的时候正好天光乍亮。
———————
George后面几天时间里连着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要我陪他去巴黎。我那几天待在日落之声,叫了混音师做混音,另外整现场专辑。那张live album那个月就得搞出来,用来应付道森和华纳。还有就是,里兹没来。我在的那几天,他都没来。我可以不在那的,工程师都很专业。但我一次一次过去,窗户上再也没有过他的倒影。
我和乔治说我不想去看那傻逼的时装秀,我也没有被邀请。他很生气。他说他跟那个超模分手了,他又必须带女伴,否则他一个人会很没面子。“你要让所有人看我笑话吗?”他在电话那头叫。……文斯从屏幕后面朝我看了一眼,我示意他继续,起身走到外面。“你他妈就不能不去?…听着,我这几天没功夫陪你搞那些无聊的闲事。”乔治在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始骂我。我拿开了手机等他劈头盖脸的声音过去。他终于换了口气,压着嗓子像是忍无可忍。“……你还要待在日落之声多久?你他妈是傻瓜吗?你要把他逼走吗??” 我皱眉看了眼手机,what do you mean? 他在那头憋了几秒,扔下一句,如果你不离开洛杉矶里兹就会离开洛杉矶,你自己选吧,然后挂了。
…于是我跟他去了巴黎。飞机上乔治心情很好,一路唱歌,趴在吧台上喝调酒师刚调的曼哈顿,身上穿着我的一件滚石大嘴T恤,我都不知道他哪里搞来的,看不出一点参加时装秀的样子。喝得有点醉醺醺的然后跑过来抱着我不撒手,嘀嘀咕咕在我耳边说个不停。随行工作人员的笑声让我很尴尬。我本来想问他一些事情,这傻逼那样子我也没法问。我看着外面的云层从白到黑。10个半小时的航班,他唱了三个小时,喝醉了烦我两小时,睡了五小时。我忍着没把他从舱门扔出去。他其实恐高。之前巡演每次也是,一定要靠着我,要么喝酒要么睡觉,就是不能清醒地保持全程。乔治带了他私人的化妆师,服装师,助理,再加两个保镖,落地的时候是巴黎近午夜。
天跟我上一次过来一样黑,下着小雨。这立刻让我想到那个雨夜,我实在没什么心情。我给MJ发了信息告诉他我陪乔治来了巴黎。他给我回了一张巴黎吃饭的照片。倒把我逗笑了。我不由地怀念在基督山路的那几天。平淡无奇的日子。爱人在身边。看着他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早上看他打扮,中午看他吃饭,下午看他带孩子,晚上看他只有我能看的样子。….CDG那几天一堆24小时候在那的媒体和记者,等着第一时间拍到来参加活动的各路名人。长枪短炮闪光灯亮如白昼。乔治又实在吸引炮火。他还有点迷糊,傻逼一样笑着朝镜头挥手。我搂着他,用长风衣裹着他,1月巴黎午夜的温度很低,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T恤。闪光灯朝我们不断亮起,他们叫我们的名字,乔治,看这里!Luna,Luna,这里!乔治那头长发在连成一片的闪光灯下如同流动的钻石,在夜色中连保镖的伞也挡不住那样的华彩。
我们快速离开了CDG去酒店入住,一路乔治都晕晕乎乎的靠在我肩上,然后我怀疑那酒里加了东西。我在车里问他助理杰西,他上飞机前吃了什么,他说只吃了两片阿普唑伦。……酒店门口也是一堆媒体,看到我和乔治非常兴奋。杰西订的Le Meurice,我把乔治的头按在我肩上,单手环着他,在保镖后面进去。夜风带着细雨吹开他的头发,盖住了我大半视野。一切蒙在淡淡的金色光晕里。
杰西跟我交代了后面的行程,第二天下午会来做造型,试装,乔治是受迪奥当时的创意总监John Galliano邀请来的。他成名之后就是时尚圈的宠儿,封面秀场邀约不断,跟这帮人混得很熟了。对我来说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房间里已经送到了西服还有各种配件。 Galliano给乔治送来的那套迪奥高定米白色西服挂在床边,还有皮鞋,手袋。其他东西放在床上巨大的一个白色礼盒里面,最上面有一张精美的手写卡片,
George,
A little piece of mischief for Paris.
Wear it with danger.
J.
那口吻莫名让我不爽,我扔了那玩意。杰西问我要不要试一下给我的礼服,在我房间里面。Galliano是女装总监,送来的女装不用说自然很好。我说就穿这身。穿他设计的那些傻逼衣服,穿上我就可以去唱歌剧了。而且他一个女装总监,对乔治这么殷勤干什么。总之我把乔治扔床上,他倒头就睡。那安抚情绪的小药片跟酒精混合在一起,能直接让你晕。我怕他晚上会吐,直接就在他房间休息了,洗了个澡然后在沙发上睡了。没两个小时这傻逼醒了。洗澡。我被吵醒。然后湿着头发过来让我给他吹头。我说你他妈没完了吗?……反正吹完了,那头长发得吹一辈子才能干。然后我终于能睡他妈的几个小时。
第二天陪他过去。秀场在罗丹美术馆附近。一下车扑面而来的闪光灯和相机卡嚓的声音简直让空气都窒息。摄影师和记者堵着门口,还有大量人群,我们出来后尖叫声音没停过。我看全场的光线都聚焦在乔治的头发上了,跟顶了什么主角光环一样。保证乌泱泱的人群里你能一眼就看到他。
乔治打扮得没话说。一下午时间都用在他换衣服搭衣服搭配饰上了。化妆和造型倒很快。要我说这直接可以省略。我在旁边看他,他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无语地去问杰西,杰西已经看呆了,然后他满意了。他要给我换衣服,大叫我如果敢穿原来那身衬衫黑裤去,他就掐死我。我说我他妈不想打扮得跟踩着高跷的花盆一样。拉扯半天我勉强同意他换了一身黑色深v西服。跟他能搭配上。他看了半天又给我拿了条金色的项链戴上,没吊坠就纯一根造型简洁的链子,在锁骨下面一点,特别亮。他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勾着我的项链把我拽向他。我无奈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没时间了,我说。
入场的时候,在美术馆外面的街边,在人群中央,他白衣金发,飞扬又倨傲。我们并肩走过,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散在我黑色西服的肩头。乔治那天的风采,盖过整个巴黎。
二十分钟的秀,开场等了二十分钟。我们坐在第一排,周围都是人。我基本上不认识,偶尔有几个脸熟的,歌手或者好莱坞明星。很多人和我们握手,过来聊天,说很意外我会来,JG在开场前特地过来了一趟,先跟乔治拥抱,然后跟我握手,说很惊喜我能来。我礼貌回复了他,我说很期待他的作品。他上下打量了我,绕着我转了好几个圈,喊着上帝上帝,我应该住在巴黎,给所有品牌走秀,在洛杉矶实在太浪费了。他临走前问是哪个设计师这么幸运,能让我上身,我说得问乔治,我不认识。他愣了一会笑了,有点尴尬地走了。看秀的时候观众都比较安静,秀场第一首放了Meds的歌致敬我们的到来。前奏起来的时候,立体环绕的音响系统让我的吉他带着低频的振动绕着整个场地飞了一圈。全场都向我们看过来,大家都鼓起掌,口哨声此起彼伏。我和乔治站起来朝四周飞吻,然后坐下。墨镜很好地遮住了我的表情,我看着眼前随着节拍一个一个走过的模特,他们身材高挑,步伐优雅,身上的高定礼服眼花缭乱,我心思根本不在上面。
乔治在我身边,斜靠在座位上,看起来像认真地欣赏。他的长发一半散在我身上。G,我低声说,到底为什么要我来巴黎?音乐声盖过了我的声音,让它停在我们两个之间。他动了动,瞥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带着电流一样的磁性,你是不是又跟里兹发疯了?…我没说话。他见我回避有点生气,你他妈就不能收敛一点吗?你不知道他……我打断了他。我盯着面前经过的模特,视线随她的裙摆移动。他给Zeppelin演出,你也不告诉我?他顿了一下,墨镜后面的眼睛狠狠瞪了我一眼,怎么告诉你?你他妈在瑞士,谁知道你会不会在那边发作?…我收回视线,还是没说话。他坐直了一点,声音带着怒意,“你回去给他道歉。”
不可能。我说。他一瞬间提高了声音,you fucking……旁边的人立刻看了过来。他不得不降低音量,脸色很难看,还好有墨镜。他咬牙凑近了一点,我能闻到他身上出门前喷的香水味。“…你回去跟里兹道歉。”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侧头去看他,看他墨镜后面逐渐燃起的碧绿。
不可能。我说。
他一瞬间站了起来,长发在空气里扬起,从我脸上划过的力度像打在上面。他停也未停,扭头就从第一排直接往后走了。全场大半目光都瞬间聚焦在这里,我看到他们露出惊异的表情,然后身边有一阵窃窃私语。t台上模特仍然在走,音乐未停,我坐了几秒,然后起身几步追出去了。背后一连串卡嚓的快门声。乔治生气了。我在后面喊他也不理我。外面过道全是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推着衣服,还有模特,都震惊地看着我快步追乔治。“George!” 操。我只好跑上去抓着他手臂把他拦下来。G,我拉着他,他一把给我甩开了。…经过的一个服装助理低着头从旁边快速经过。操。我能看到明天E!News的标题了。他扭头看我,一把摘下了墨镜扔到地上,碧绿的眼睛全是火气。“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同理心?”他开始骂我,声音不低。“你的骄傲就这么重要?那别人呢?里兹呢?你他妈个自私的混蛋。你他妈个彻头彻尾的暴君。”“你回来所有的事情就得绕到你身上,你哪怕给出一分钟——一分钟替他想想,从头到尾,所有事情——操,天就塌了。你觉得Meds是你一个人的是不是?你他妈能控制一切?”…...他毫不留情地当着整个过道里所有人的面骂我,一脸怒意,气得呼吸急促,指着我骂。到后面乔治的声音盖过了过道里的一切动静,回荡在那里,其他人都惊呆了,那些模特衣服换衣服的速度都放缓了。
我站在那,浑身僵硬。他也没停。“…之前在汉堡,你他妈不记得了吗?是你追在他后面,跪在他面前求他别走——跟条狗一样——现在让你道歉就他妈这么难?怎么,现在Meds对你来说就没你的骄傲重要了?”我张了张嘴。“别他妈说话!”他吼了一声。…我叹了口气。
“你还又弄伤了他的手!你他妈到底有没有良知——还是你就是故意的?你自己弹吉他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是他打鼓的手!他就是那双手!”
……我静默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他说的都对。
“还有,我跟吉赛尔分手了——不是他妈的因为你!”他的吼声在狭窄的过道回荡。全场的人都鸦雀无声,我们周围产生了一片真空,他们在边缘看着我们无比震惊。上帝。我抓了把头发,在原地走了两步,看着乔治燃烧的眼睛,他脸色发红,眼睛因为怒火绿得发亮。上帝,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想让他别生气了。G…我硬着头皮去拉他,果然被甩掉。妈的,我只好过去抱他。他用力推我,我不得不用力压着他手臂抱着他,我们退了几步靠到墙上,看起来更像在打架。四周议论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大。乔治,乔治,行行好吧,我贴着他的头发,呼吸急促。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道歉,我他妈只是——操。我在他耳边声音沙哑,乔治,操,我不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我不知道,他去给Zeppelin打鼓,而你们都不告诉我,我他妈——我用力扣紧了他的后背,他身体也因为呼吸剧烈起伏着,我埋在他头发里声音嘶哑,双眼滚烫,“——我他妈嫉妒得要疯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掰着我的肩把我推开了点,狠狠瞪了我一眼往秀场那里大步走去了。我站在那,看着旁边的人下意识让道,他开门的一瞬间里面亮起的闪光灯把他照得雪白。我在那转了两圈,抓了几把头发跟上去了。然后那些灯照在我脸上。
后面晚宴在L’Avenue. 吃饭的时候不断有目光扫到我身上还有乔治。这破地方消息传得飞快,我们在后台吵翻的事情都不用十分钟,传遍了每双耳朵。那些镜头就对着我们拍,好在乔治没在吃饭的时候又想到什么来骂我,上帝。为了不惹到他,我整个晚宴没说一句话,结果他脸色反而越来越差。Afterparty在Le Baron,那些模特还有设计师,还有一些明星都在,DJ忙个不停,我对他们的音乐品味不做评价。我在那闷头喝香槟,乔治在吧台那边,也在喝酒。很多人都在暗中观察我们,妈的,我如坐针毡,但又不能把乔治一个人留在那。我给MJ发短信,跟他说我跟乔治吵架了,问他怎么哄一下乔治。我大概是喝昏头了。他半天没回复。我他妈就是想跟他说点什么,操。我又给他发了条对不起。他说, Luna Take care. 我看着他的回复,好像稍微满足了一点,心里那种因为乔治说的话而放大的愧疚和阴暗的不管是什么东西。但它仍然存在,它无法被替代。在我按号码之前我关掉了手机。
乔治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金发女郎。我看过去,很眼熟。她身材相当火辣,气质优雅。在和乔治聊些什么。妈的。我坐在那喝酒。还有一些人,设计师还是什么,也坐在那看着乔治。我他妈就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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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喜欢gay. 不是歧视。只是这个群体中的一部分人,让人恶心。尤其是这个圈子,那种打量的眼神,意味不明的动作,尤其是当这种眼神落到乔治身上的时候,我他妈一眼就看出来了,看出来他们在想什么。我压了一天的火气一下窜起来了。我走过去,到其中一个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着我一脸震惊,站起来结结巴巴地,Luna?噢,how you… Fuck Yourself.我说。他脸上一瞬间僵硬了,然后跟没听清一样,what the…Fuck yourself you filthy bastard,我凑近了点盯着他一字一句说,Get your fucking eyes off him. 他脸瞬间涨红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人也注意到了,我慢慢看了那几个sucker一眼,直到他们避开视线。
我回头,乔治在吧台那里站起来了,那个金发女郎也是,看着这边。我走过去。乔治脸色还是很臭,扭过头一屁股坐下了。那个女郎朝我笑笑,hi Luna. 然后我想起来她就是吉赛尔。我伸出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来轻轻握了握。我心情不好所以没跟她说更多,我看向乔治。他侧过去了。他妈的。我一把搂过他的肩低头凑到他耳边,你再他妈不走那群基佬要过来把你轮了。或者让你轮他们。他一瞬间僵硬,立马扭头看向周围,肉眼可见地露出恶心的表情。然后他恶狠狠地盯着我,你他妈……我低头亲了他一下。“跟我走。”他愣在那,然后低低地操了一句,拿起吧台的酒杯一口喝了。我退了几步,等他跟吉赛尔道别。我跟她点了点头,她看着我,慢慢勉强笑了一下。乔治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脸,说了什么。她仰头看着乔治。目光随着他移动,眼神里都是亮晶晶的爱慕。很动人。我舔了舔嘴唇,慢慢退了两步,往外面走了。直到乔治的脚步跟上来。
我们回了酒店。
—————
我们在酒店混到第二天下午。我他妈嘴角的伤口那几天刚好,又破了。不停流血。流到下巴和脖子,妈的,然后我想到里兹,更烦了。我贴了个创口贴在嘴角,看上去蠢得要死,被乔治嘲笑了半天。
他总算是不生气了。费很大力气才能哄好他,另外非要我回去跟里兹正式道歉。我一想象那个场景都浑身难受。算了,我当时想的是先哄好他再说。这也让我察觉到,我不在的那五个月,他们两个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共同阵线。他俩在那头我在这头。操。还有noah,还在伦敦。我怀疑他是不想干了。或者保罗给他找了更好的去处。为此我忍不住打电话给保罗,跟他说在巴黎时装周碰到他女儿Stella了,她的设计很出彩。“噢,Luna. 你打来电话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在瑞士那五个月,消失在媒体公众的五个月,没一个电话是他打来的。就连The Who那帮人看到新闻都给我打过电话。我跟他们还就只有一面交情。这让我很不舒服。加上noah诡异的行踪和他们之间模糊关系,我越来越有种被他利用的感觉。我刻薄地说,保罗,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的号码。他尴尬地笑了一会儿,说等我到伦敦聚聚。我说太好了。Zeppelin也邀请我在伦敦聚,到时候一定要一起。他干干地说,噢,祝贺Ritz,他在重组演出上的表现真是太棒了……真他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打断了他,我说,noah再不回洛杉矶Meds就得另请高明了。他说Noah家里有点事不得不回来一段时间,他那个呃姨妈,过世了之类的。…我很遗憾,保罗。他姨妈应该是你妹妹吧?还是什么?不好意思这其中的关系太复杂了。他大概听出来我故意找茬,悻悻扯了几句别的我们就挂了电话。乔治见我面色差,告诉我那几个月保罗在闹离婚。诉讼案件很激烈,英国媒体一天到晚报道他跟第二任妻子的纠纷,财产分割,子女抚养之类的事情。
……我很遗憾。我说。我跟乔治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有些想法。本来我们当天打算回洛杉矶。还有一屁股工作,也没什么心情在巴黎闲逛。我多看一眼塞纳河都会浑身难受像回到那场雷雨中一样,妈的还好乔治应该不知道这段,不然他还得跟我吵架。不过乔治在时装周之后接到了个电话,L’Wren Scott给他打电话,说Mick也在巴黎,因为这几天的时装周陪她过来的。很想跟我们两个见一面聚一下。这属于意外收获。我说,乔治,我那件T恤你还真穿对了。
后面我们就跟Mick见了一下。他在Ritz Paris. 乔治给我一个挑眉,你看,逃不开的。我也无奈了。我们到酒店,直接去了Mick房间。他在Ritz Paris有一个固定包的套房,他女友在巴黎参加秀场活动他就在这住。他开门一抬头看到我们,露出非常惊艳的表情,连着两声Jesus Christ,请我们进去了。我们聊了很久,乔治跟Mick一见如故,他特地带了我那件T恤,请Mick签名。我说乔治我都不知道你还带了这玩意。你都没洗过吧。Mick就大笑起来。很有感染力。我们聊的更多的其实是关于乐队内部关系。没怎么聊音乐或者滚石。噢操他妈的,Mick说,你们别说那些,我已经听的要吐了。说说你们,我太感兴趣了。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噢看看你们——我还没见到过像你们这样般配的一对。你们简直为彼此而生。L’Wren跟我说你们是整个巴黎最受瞩目的,噢她这次总算没夸张,你们看起来比照片里更不可思议。….Luna,我们之前在伦敦或者纽约真的没见过吗?我怎么感觉你很眼熟?噢他妈的我绝对真的见过你,让我想想……不过总算没人理那些趾高气扬又闻所未闻的设计师了——当然L’Wren不是,她很有才华。你们聊过了对吧?噢乔治,要我说,你们可以正经考虑一下了。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最喜欢找新鲜,但孩子,你他妈得搞清楚。我是说,……他聊起来简直能一口气聊一个小时,说实话Mick那时候给我的感觉更像个企业家。
他说到Keith,Keith觉得他废话太多,他觉得Keith话太少。我哈哈大笑。我问他们怎么能撑过四十年,“by not killing each other.”他朝我眨眼,一口喝了酒杯里的威士忌,又补充说,“barely”. 我忍不住笑,乔治在那摇头,举起杯子跟Mick碰了一下,他低声说,有时候乐队真的很棘手。噢——Mick拍拍他的肩,“乐队从来都不是民主国家。”他看我微笑,碰了碰酒瓶示意我给他把酒倒满,我给他满上了。他喝了一口接着说,“大家都说自己想要民主,他们在撒谎。”我沉默了会,喝了一口酒,哑声说,“可没人真的愿意做拿破仑。”乔治冷哼一声,瞥了我一眼,“至少拿破仑还赢过几场仗。”…我摇摇头,有些无奈。Mick举着酒杯看了我们一会,他真是非常精明的人,他喊了声上帝,那又怎么样?“Keith有一次几个月没跟我说过一句话,然后我们一起录了张专辑。”
他摊了摊手,“如果你们一直争吵——不论为什么,那太好了——说明你们仍然在乎。争吵的反面不是和平,是不在乎。”
……乔治一口喝完了酒,我看着他,慢慢摩挲着手里的酒杯。Mick拿过我的酒杯接着往里加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看着深色的酒液漫过冰块,看着那些气泡在水里浮沉,看着透明的玻璃外壁一颗颗细小的冷凝水珠,拿过来一口干了。
回LA的飞机也是夜里,正好睡一晚。乔治还是靠着我睡,明明我们的包机全是空间非要来跟我挤。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生气就不生气了。随行的工作人员杰西给他们另外定了航班回去,包括他自己。因为有一整夜时间,他觉得工作人员和我们一起待着双方都不太方便。我简直想给他发个奖杯。他让我和乔治回去的路上是完全的二人世界。他跟我挤眉弄眼的时候,我忍住没笑出来。我们换了衣服,穿的很随便,在后舱的沙发上休息。
凌晨三点,只有引擎的嗡鸣。底下是一片漆黑的大西洋。我们开了一点灯,暖黄色的,映着外面黑色的云层。旁边桌上放着香烟,两杯没喝完的威士忌。我靠在窗边抽烟,我睡不着。乔治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后面也醒了,看我根本没睡,不满地贴过来把我香烟拿掉摁灭了。他一把拉我靠到他胸口,抱着我把下巴搁我肩上。我说,乔治,这样我腿伸不开。他骂了一声没搭理我,我干脆躺下来到他大腿上。他头发站着的时候整个后背铺开一片淡金色,坐着的时候,这个姿势,发尾就落在我脸上。弄得我脸上发痒。我的手指从他柔滑的发间穿过,像穿行在甜蜜的金色迷宫里,我乐此不疲。然后我咬了一口嘴边的头发,叼着它含糊地问,G,我们会有四十年吗?他一只手拿起酒杯,一只手隔着我身上的T恤沿我腰腹的线条慢慢摸着,听到之后懒洋洋地喝了口酒,噢不,你他妈想的美。我们会纠缠到死。“Us,Ritz,Meds. We are a fucking life sentence. ”
我深深吸了口气,这句话让我浑身不由自主地一阵战栗,我几乎感到眩晕。我们是彼此的无期徒刑。那种感觉从心脏尖端涌出,滚烫又发酸的血液咆哮着在那一刻冲遍我全身的血管。
已删除。我捧着他的脸,沙哑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
G, I would fucking die in this pri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