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ds的北美巡演起始于拉斯维加斯,然后从太平洋西海岸沿海岸线往上,旧金山、波特兰、再向北到西雅图,西雅图的阴雨天让人很压抑,天也黑得很早。3月的天气我记得总是湿漉漉的,不是那种暴雨,就是跟雨丝一样黏糊糊的又轻又细。一下飞机就跟蒙了一阵雾在脸上一样。我们的舞台也是湿的,乔治还在上面滑了一跤,全场都疯了一样地尖叫,在细密的雨雾和光影中尽情欢呼。我们在台上都笑场了,然后他又故意摔了一跤,躺在那非要我拉才起来,我去拉他然后他又把我拉到地上,然后我们就躺在地上唱歌和弹吉他。但我又对这里的grunge气息非常着迷,这座城市安静忧郁,有点带着落拓和潇洒的味道,给我的感觉很像里兹。果然他说他曾经来过这里,在还是个teenage boy的时候,在码头搬过货,在酒吧当过服务员。我们还去找了他曾经打工的那家酒吧,结果早就关店了,只是店面一直没有另外出租出去,门口的牌子都烂了,店名都看不出来,我依稀记得叫Barnes,whatever,我们留了一张专辑在那里,签上了所有人的名字,放在了门口挂的破袋子里面。Noah想看一眼雷尼尔火山,偏偏我们在的那几天连绵阴雨,四千多米高的火山在阴云里面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我们想去kerry park找个好点的著名观景位,结果把那个公园堵的水泄不通,最后火山也没看到,还被不知道哪个疯狂的粉丝拽走个墨镜。道森整天让我们别给他没事找事,他这家伙我都很奇怪怎么跟没有爱好一样,整天也不抽烟也不嫖也不赌,也没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也很少搞派对,不知道在活些什么。因为时间紧张,我们没在西雅图多逗留,不然我其实很想拉着里兹去他曾经去过的地方再走一遍。他总是对他的过去讳莫如深,只有到了曾经来过的地方他才会多说几句。他其实去过雷尼尔,开车过去两个小时,到雷尼尔国家公园,他说在那里,山峰大到失去尺寸感,冰川从山顶直直地垂下来,整个天空都是白的。noah很感兴趣,拉着他说了半天,我跟乔治无聊地在机场停车楼的顶层看西雅图的天际线,看阿拉斯加航空一班一班起飞,然后消失。

    然后我们穿过边境到加拿大。在我看来温哥华是整个北美最漂亮的城市之一,雪山直接从海边拔起,港口停着货轮和水上飞机。沿着落基山脉,一路风景都很壮观,跟加州的阳光海岸截然不同。冰川、雪峰,还有密密麻麻的松树林,冰面上的湖泊都是翡翠一样的绿。我们在演出开始前一天开车特地跑了一趟通往惠斯勒的海天公路,左边是峡湾,右边是雪山,像开在北欧神话里。noah很喜欢这里。他说以后要在这里定居。我问他跟保罗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支支吾吾地说,就是保罗是他爸爸的姐夫的表哥啊。….我们三个人争执了半天无果。这些年我也一直没搞懂过。

    越过山脉到加拿大平原,我们在那选了卡尔加里做第二站,那里公路是笔直的,像连到天上去一样,我们在巡演完之后第二天去通往城外的公路上狂飙,直接踩到230多,我最高踩到接近300,太他妈爽了。乔治坐在副驾尖叫的要把嗓子叫破,里兹也是,我们打牌决定输了的轮流坐副驾,除了noah,他永远坐副驾。我还把道森拉了过来,道森坚决不同意,乔治摁着他上我车。然后我如愿地听了一路道森的尖叫,他扒着扶手面色苍白,一路基本上双眼紧闭。下车不是我扶着他都站不稳,然后跪在路边吐了。我发誓那场景赏心悦目。他原来怕这种超速行驶的感觉。虽然后面我们被阿尔伯塔省警方扣了,他们对超速驾驶查得很严,搞的我们不得不在那多留了一天,但是能见到道森那副样子,也值了。

    然后去了多伦多。多伦多像加拿大版的芝加哥和纽约的混合体,我对那里印象并不深刻,但是粉丝非常热情。我在舞台上收到过下面扔上来的胸罩内裤,一个巨大的胸罩扔到我吉他上,正好挂在琴头上,我没反应过来,后面我把它扔到了一边,但演奏中断了几秒。乔治没忍住唱到一半看到这个笑场了,跟傻逼一样过来捡起来拎着这个胸罩说,this is huge. noah也是在那笑个不停,搞的那首歌不完整了。然后也有个什么布料扔到他脚边。乔治喜欢跟观众互动,他总是满场跑圈,灯光跟着他晃,我都想一脚踹他下去。然后是蒙特利尔,那里的石板路和教堂尖尖的顶让我感觉像在欧洲。

    我们从东北走廊返美,从波士顿到纽约。东海岸这边压力要更大一些,整体的vibe跟西海岸完全不一样。其实我并不喜欢纽约,但纽约作为东海岸的核心又是一个必争之地。纽约有密集的高楼人流,天空是狭长的。站在纽约港,面向的是欧洲,我们真切的感受到这块大陆有多大,从太平洋西岸到大西洋。我那时候想到1000年前北欧的维京人踏上这块土地,在纽芬兰,当时的原住民看到这帮远渡而来的海盗会是什么心情。我们在纽约那场,来了不少人。Jay-z,50 cent,还有Nas,东海岸说唱的几个big name来了,本戴维斯给他们搞了Vip席位。其实也无所谓,我们每一场都有一些明星或者歌手出现,有些是他们那边事先跟道森联系,有些是直接过来的自行来去,我们大多数情况下并不认识。他们来了也跟普通粉丝一样,直接带去观看区,很少情况我们才会在后台单独会面。Jay-z是一个,他很想跟我们说话,所以戴维斯经我们许可之后把他带来了。我们简单地聊了几句。他请我们给他的T恤签名,然后送了我们几张他签了名的刚出的专辑美国匪帮。比较让我们意外的来客是大卫鲍伊。他也来了,带着妻子伊曼和女儿。那段时间他和家人在纽约定居,听说了Meds的巡演计划,他就找人联系了戴维斯。戴维斯把人带到休息室的时候,我们都很惊讶。我记得他那天打扮低调,单独进来的时候我们几个还在讨论演出曲目和安可曲。我抬头一看到他,我说,天呐,我知道了。大卫也站在门口喊了声,噢上帝。我们都站起来和他握手。大卫那晚看起来也很激动,甚至有些紧张。我们挨个握手和问候,他那时看上去是种低调温和的艺术家做派,倒不像我记忆里那个乖张先锋的外星来客了。我们握手的时候,对视了很久,他那双一蓝一棕的异瞳让我印象深刻,尽管比记忆中老了一些,他依然英俊锐利。他反而比我诧异,说没想到我这么高,而且见了面的感觉很熟悉,但回想了半天,他也说不出来。他说,you look really familiar to me,like a really old friend. 但他忘了那个名字。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演出后再聚。这一场我经大卫允许用了他的Space Oddity作为ancore.

    纽约站结束后我们搞了个大一点的派对,所有人,我是说团队,还有工作人员,我们甚至请了一些粉丝,就是说,有一些每一场都能在前排看到的面孔,我们邀请了过来。大家都很兴奋,我们在the box搞了私人派对,我跟那里的经理Adam认识,之前我带nico去过那里。他还很意外地问我nico呢?我说巡演太折腾了没带人。他给了我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问我晚上什么安排。我说看情况吧。乔治在哪都是主角,舞池里最耀眼的明星,他请那几个粉丝跟他一起跳舞,后者跟被砸了百万美元彩票一样尖叫到要晕过去,然后就被他拉走了,上帝保佑他们。我跟里兹还有noah坐在一边喝酒,我一边等大卫。期间陆续有一些其他人过来打招呼,就是来看我们演出的名人,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总是有那么多人,男人女人,高矮胖瘦,黑白黄棕。我一开始还会站起来跟他们握手,到后面就跟里兹一样坐着了。你要坐下跟我们喝会酒吗?不喝就请走开吧。大卫姗姗来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很早以前吉尔莫他们的那场live8演出后派对,他也是这样晚来了。中间里兹去上厕所,还是去干嘛,我趁他没在搞了点药物,因为我当时确实感到疲惫了。纽约的那种氛围,MetLife那种巨型体育场带来的震撼和压力,让演出过程充满了兴奋和紧绷,一松懈下来,那种疲惫就跟海浪一样。我的神经需要刺激。这一路的巡演,增加了我对药物的用量。后面鲍伊终于来了。这老哥们。我等他半天。然后里兹也回来了,他们一起进来的,看上去已经聊过了。里兹坐下一看我,我立马就扭头去看大卫。他笑起来满是褶子,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棒极了。我们就坐在那喝酒聊天,大卫喜欢威士忌,他喝过各种你叫得出来的威士忌,最喜欢苏格兰威士忌。只是他喝的不多,他说这些东西都已经远离他了。酒精、药物,没日没夜的派对生活,性,男人和女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经历了。我点点头,大概听说过他年轻时的一些事情。大卫一聊起来,就是话题的焦点,基本上都是他在讲,我们听。他问我们巡演后面的安排,欧洲的站点,伦敦、利物浦、柏林。说到柏林,他感叹地说,那是难忘的回忆。他时不时就怀念在柏林和Iggy Pop度过的1976年。噢,我说,我爱iggy. 然后他大笑起来,凑过来搂住我,说他也是。我们放松地靠在沙发上,看着大卫左手拿酒杯,右手夹着烟,一边跟我们讲他们在柏林的事情,一边笑,露出两排锋利的烂牙。那之前the stooges搞的一团乱,iggy自己问题极其严重,生活完全失控,一度进了精神病院。然后他碰到了已是巨星的大卫鲍伊。大卫那时也深陷药物问题,直到他带着iggy去了柏林。他们住在普通公寓,一起写歌,一起戒断,一起骑车。到1977年iggy的白痴发行。到巡演的时候大卫站在舞台后面给iggy当键盘手。“人们都说,包括iggy自己,说是我救了他,”大卫和我们说,声音沙哑,“但其实他也救了我。”我和里兹也在抽烟,他基本上不怎么说话,安静地缩在角落里面,但听得认真,表情也很柔和。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忍不住去搂他,他一惊,然后慢慢也伸手过来抱住我,我靠在他身上看着大卫。大卫看着我们笑,摇了摇头,we had our fun you know?为什么我们会不约而同喜欢大卫,我后面在想,其实原因很简单。大卫和iggy,就像里兹和我,像刚来美国时候的我,碰到那时候在la已经声名鹊起的里兹。里兹是我的鲍伊。也许我们的粉丝不会知道,但是,没有他,没有我,没有Meds. 没有他用毒品交易的钱支撑meds最初的开销,没有他收留我和乔治,一切都不会发生。这些事情是我慢慢想明白的。我的鲍伊。我才是iggy,我们都是iggy. 幸运的混蛋们和我们的鲍伊。

    送走大卫的时候,他悄悄跟我单独说话。他那双异瞳看着我,说,□□会让人失去理智,我有资格这么说,相信我。当然了,他曾经□□成瘾,一眼能看出来我的状态。那么也许里兹也能。上帝。派对后的狂欢依然混乱,乔治带着他的女朋友们去进行一些深入交流,我希望他能记得带避孕套。我那时唯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染上艾滋。□□让我头脑发热,跟大卫喝酒到后面其实我就坐不住了,但里兹在,我压抑着自己不他妈的立刻像个傻逼一样冲到舞池里去找乔治。但是还是头脑发热,血液像沸腾了一样在我血管里横冲直撞,心脏跳的非常快。我怀疑他们都听到了。里兹后面已经坐直了。果然大卫一走,他提着我的领子把我拽到一个角落,盯着我说,are you on something?老天,当时他离我非常近。我能看到他瞳孔边缘的一圈黑色,像黑洞的外沿一样,神秘地吸引着一切。他咬牙切齿地又问了一遍。更近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大脑里面鼓动的心跳和噪声,在我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道森,道森注意到我们这边,他看里兹差不多是要开始打我了,冲过来把我们拉开了。我喘着气靠在墙上,看着里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他五官从未如此清晰过,像一把刀一样,有冰冷又耀目的光芒。我在他的眼神中遭受凌迟。他走了。道森不该来的。我宁愿他打我,也不想让他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和道森的脸。我说,这他妈不管你的事。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是Meds内部的事。他蓝色的眼睛也像寒冰一样,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起火。他拽着我,贴在我耳边说,Meds的事就是他的事,他说,让我不要忘了,我答应的事。他说,我们永远都绑在一起了。我一把把他扯开了。我要走,又被他拉住。他慢慢地贴过来,贴到我身上,低声说,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能给我。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像吸收了所有光线一样,有淡淡的光晕,让人移不开视线。我凑近他,直到我的呼吸打在他脸上,他一眨不眨地站在那,我们呼吸交缠在一起,我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懂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梦到了我父亲。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他带着我,在一个公园里玩球。我有一只小狗,它会摇着尾巴给我捡球,叼着球,跑过来把球给我。我扔出去,它去捡回来,扔出去,捡回来。他在旁边给我们鼓掌。我和小狗玩了一夜的球。醒来之后,天还没亮,我从床上起来,看着脚下的纽约城。纽约啊,我想,在起了雾的玻璃上写字。

    Father,this thick air is murderous.

    I would breathe water.

    父亲,这里浓稠的空气充满杀意。

    我宁愿呼吸的是水。

    ————————

    纽约站之后,沿着东北走廊,我们经费城,到华盛顿。然后南下到亚特兰大。天气一路变化很明显。空气越来越潮湿,在飞机上能明显看到美国从北到南的景观变化。我们的私人包机从来不载闲人,所以都是自己人,大多数时候我就看着窗外抽烟。乔治在我腿上睡觉。里兹在隔壁一边喝酒一边写什么东西。noah带着耳机睡觉。道森,道森永远在忙工作,和团队开会,我没见过他做其他事情。旅途中像是另外的时空,你既不在起点,也没到终点,你就在一个悬浮的空间中,与世隔绝。你能放心地暂时躲在这个时空。这时候我会想到他。我会想着他,想他在做什么。大多数时候只是想他。那一个月,混乱,奔忙,我见了无数张脸,和无数人擦肩而过,有重逢,有新会,更多的是一生一次的交错。我看着乔治熟睡的脸,慢慢摸过他的长发,流金从我指间滑落,然后我沿着他的侧脸摸过他的轮廓,我低头去亲他的额头,他也不会醒来。里兹在另一边,背靠着窗懒懒地看过来,他身后是没有尽头的云层。无数次从云间望来。关于那段巡演,我第一时间回忆起来的,不是那些巨大的体育场,疯狂的人潮和欢呼,不是舞台上的尽情挥洒,不是一路的流浪,而是那一刻。无数次从云间的回望。

    新奥尔良是爵士乐的摇篮,Louis Armstrong的家乡,空气都是河流和海湾的味道,还有铜管乐队的声音。我喜欢这个地方,我会乔装打扮去法国人街看当地的艺术家表演爵士四重奏,纯粹的天才,纯粹的音乐。给了我很多灵感,我时常想这个世界没有音乐会是什么样,is it still worth living?然后我们向西去德州,休斯敦,达拉斯,然后到凤凰城。亚利桑那的沙漠仙人掌取代了树林,夕阳把群山映成古铜色。最后回到洛杉矶。北美巡演的终点站。我们在道奇体育场举行演出,作为北美的谢幕。LA是我们的据点,这一场演出Meds有最深情的粉丝,最熟悉的环境,最放纵的夜晚。在经历一个多月的,数万公里的旅程之后,整个北美大陆已经成为脑海中一块完整的地图。回到LA的感觉已经截然不同。我意识到我爱西海岸。我的灵魂与此同在。我和乔治在舞台上肆意演奏,一切都变成即兴的了。他在台上尽情的歌唱,沿着舞台边缘一路狂奔,跳到台下和前排的粉丝跑着击掌,尖叫和汗水洒了一路。我在台上看着他肆意的大笑,把身上所有的东西摘下来扔给早已疯狂的人群,他把话筒递给粉丝,搂着他们一起唱,有人拼命挤到前面,伸着手去抓他,他们哭着,喊着,乔治,乔治。我站在舞台边缘solo,汗水早已浸透,我把吉他的拨片扔给人群,那个银色的闪片飞过人海,落在不知名的人手中。我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一切东西,口香糖,车钥匙,香烟,所有一切,扔给他们。我甚至想把吉他解下来扔给他们。操上帝,我爱他们。

    洛杉矶演出结束后,我们回到大本营待了几天休整,我们那时候基本上都住在一起,一个多月下来所有人都磨合得差不多了。noah一开始会不好意思,后面已经能面不改色在我面前脱衣服了。当然,虽然我们有各自的住处。乔治之前在比佛利山庄买了一套房子,我说,那儿住的都是比佛利贵妇,如果你住进去过两个月跟我说你要给水晶充电,我们就绝交。我那个公寓很早就不住了,没法再去了,那儿的人都认识我,早就成了粉丝打卡点之一了。我后面给patti寄过我们的签名专辑,不知道她收到没有。但我没买房子,我说乔治,我来跟你同居吧,你要我房租吗?他说可以啊,如果我能接受他在房子里搞派对的话。不穿衣服的那种。里兹住在Valley. 我一次都没去过,我不清楚他到底住在哪里。我一般都住在西好莱坞跟比佛利交界的Sierra Tower,雪儿、大卫格芬、埃尔顿约翰据我所知也住这里,虽然我从没碰到过。我喜欢这里的私密性。也喜欢这里巨大的玻璃幕墙。爱丽丝小姐喜欢那儿的,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也许她什么都不喜欢。楼下就是日落大道,去哪里都很方便,不像里兹。noah也住那里。有时候我也会睡在日落之声那里的一个休息室。狭小,安静,没有sierra的巨大空间,没有一出阳台毫无遮挡的洛杉矶和太平洋的全景视野,只有木吊顶。那几天我把旧日极乐的demo反复完善,一条一条理音轨,我总觉得缺什么。里兹会来,开着他那辆破车。我不知道他把钱花在哪里,他的个人生活几乎跟以前毫无变化。当然除了名气及其带来的不便之外。他会陪着我,我们在那十几米长的SSL上花大量时间,我们尝试自己混音,混了八十几遍。我越来越恼火,里兹不会,他会耐心地一遍一遍反复听,在每一条track做标注。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2006年Exiled那张专辑,每一首歌,他在发行前都这样做过密密麻麻的标注。我们有时候彻夜不睡,抽烟,喝酒,打牌。我不想回去一个人呆着。我们像最初的时候那样在一起。我记得有一天我喝醉了。里兹也是,我们坐在阳台上,我靠着他哭了。我不知道我在难受什么,一切都让我难受。我说不出口。我走过了那么多地方,看过那么多景色,碰到过那么多人。我站在人生的巅峰,我那么年轻,自负地说,我才华横溢。我的身边有忠诚的朋友和知己,我的爱人虽然遥远神秘,但他在我心里。但就在那一天,我看着头上的月亮,不知道一切有什么意义。我问里兹,记不记得刚认识的时候的事情。他看着我笑着摇头,说不记得了。他在骗我。他都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我刚来美国的时候狼狈的像一条狗,没有钱,没有住处,没有工作,还没有申到学校,也没有找到我要找的人。我碰到的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拉美偷渡来的。里兹也是,他对拉美人很有意见,最初对我很不友善。我猜这跟他以前的经历有关。他搂着我,声音沙哑地跟我说it’s long gone. 我拉着他的手,唯一一次,一生中唯一一次,对他说了谢谢。我一生欠他太多了。多到就算用命还他也不够了。

    在洛杉矶的那几天发生了很多事,伊莲娜打来电话,我们聊了很久。我们聊着巡演,聊着一路见闻,聊她跟戴夫的近况。她怀孕了。打算下半年孩子出生后正式举办婚礼,邀请我们到时候都过去。乔治兴奋极了,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大声赞美上帝。你又不是爸爸你这么开心干什么,我说。然后伊莲娜在电话里笑,说想让乔治当孩子的教父。他简直欣喜万分,恨不得立刻飞到瑞士。乔治喜欢孩子。我们也都为此开心。伊莲娜是我为数不多的女友,即便她离开了Meds,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她。除此之外,nico给我打了电话,他问我,会在洛杉矶待几天。我说,明天就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希望我一切顺利,然后挂了电话。除此之外我没接到别的电话。

    —————

    欧巡第一站是伦敦。我们对伦敦有种特殊的感情,因为Exiled在这里诞生,而且这里有老朋友,保罗他们,还有吉尔莫他们,还有一些人。我跟吉尔莫很长时间没见了,我一落地就去找他了。我单独去的,他们在酒店休息。我们还是在他的工作室聊天,弹琴。他问我那把黑色天使去哪了,好像一直都没见我用过。我说我藏起来了。他摇了摇头,没问为什么。他又送了我一把吉他,说希望我带着这把琴在伦敦演出,我收下了,邀请他和沃尔特他们一定要来。和吉尔莫聊天总给我一种平静的感觉,他的工作室不大,但很纯粹。我们会聊合成器的使用,聊吉他,聊syd. 他仍然觉得我和他有种难以形容的相似,那时候他会看着我,然后会伤感起来。他的眼神让我坐立不安。

    5月14日,伦敦o2体育场。

    我们在舞台上几乎都已经精疲力尽,但神经高度兴奋。我的手抖个不停,手掌的肌肉都是酸痛的,胳膊也是,但放在弦上又像机器一样毫不疲倦。舞台上巨大的灯阵耀眼炙热,台下一片朦胧的人潮,欢呼和尖叫的声音像翻卷的海浪。血液在我的身体里鼓噪,我大脑里是心跳的狂响和翻腾的噪音,器乐演奏的声音,乔治的歌声,观众的欢呼,一切声音都时远时近,像在我耳膜里又蒙了一层透明的打湿的薄膜。我听不清。我的眼前一片眩光。我在舞台上踉跄。乔治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因为我的riff跟里兹的鼓点不在一个调上。他立刻一边唱一边向我跑过来,我看着他模糊的满是汗水的脸,眼睛里的焦急。我喘着气靠在他身上,他拿开话筒,低声问我怎么了。那是我第一次出现药物反应。也许不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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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是第一次出现在舞台上。我看到里兹在高台上,我看不清他的脸色,但他几乎要站起来了。noah也看向这里,但他不得不留在原地,否则就太明显了。我摇了摇头,用力地咬一口舌头,剧烈的疼痛让我抖了一下,我嘴里全是血腥味,但这让我清醒。我看着他,我说,没事,我没事。重头戏还没开始呢。

    乔治盯着我,突然扔掉了话筒,双手捧起我的脸来吻我。话筒掉在地上啸叫着滚下舞台。我一瞬间停住了所有动作。那强烈的舞台灯光下面,他碧绿的眼睛湿润的,他咬着我的嘴唇一边狂乱含糊地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操上帝。我松开了吉他,扣着他的后脑吻他。汗水、血水,混乱的咸涩的腥味。直到他的嘴唇也沾着血。观众跟疯了一样在尖叫,把乱七八糟的一切东西扔到舞台上,口哨声跟过了电一样。我们抱在一起,在原地转了几个圈。没事了,我低声说,乔治,我没事了。我去看里兹,向他比了个飞吻。他远远地看过来,他一直没停下来演奏,他举着鼓槌做了个漂亮的转棒,凌空向我敲了一记。那是打我的意思。我忍不住笑了,noah在那边看我松了口气,给我比了个手势。这首歌是不得不中止了。乔治从台下拿了个新话筒,对观众说,“well…sorry for that.” 他喘着气笑着,声音在数万人的体育场带着电流响起,观众回应他的是尖叫和口哨。“but,but we do have a surprise for you today.” 他看向我,我朝他点点头。他朝台下的巡演人员那里打了个手势,我看向里兹和noah示意。

    然后咔一下,整个舞台灯光暗下来。整个体育漆黑的只有看台扫过的光束。观众在安静了几秒之后兴奋地叫起来。半分钟后又咔一下,一束spot light从十几米高的顶上射下来,直直照在舞台一角。保罗麦卡特尼坐在钢琴后面。灯光里他头发花白,满面笑容,朝台下挥了挥手。观众震惊了半秒之后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惊喜地尖叫着喊着Paul. 保罗转头看向我们这里,眨了下眼睛凑到钢琴上架着的话筒上说,“….young love,huh?” 他笑起来,观众也在笑,“… I wish I had done that on stage.” 我和乔治在暗处朝他耸耸肩。他咳了一声转了过去,“now come on folks.”

    他坐正了一点,双手放在琴键上,轻柔灵动的钢琴声响起来,浓郁的福音味道。他开口唱起来,声音低沉稳健,带着岁月搓磨的一丝沙哑,在这个体育场回荡。

    “When I find myself in times of trouble,

    当我发现陷入痛苦的时候,

    Mother Mary comes to me,

    圣母玛利亚来到我面前,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说着智慧之语:让它去吧。”

    他侧头来看我,笑容很柔和,脸上的皱纹弯弯的。他坐在那,白发随风飘起来,我恍惚间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利物浦的港口边欢笑的少年。

    “And in my hour of darkness,

    在我黑暗的时刻里,

    She is standing right in front of me,

    她就站在我面前,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说着智慧之语:让它去吧。”

    然后又是一束灯射下来,我背着吉他,轻轻推弦,一边慢慢走到保罗身边,我的吉他轻柔地填补着他的声音,拖长的颤音替我歌唱:

    “Yeah, let it be, let it be, let it be, let it be,

    随它去吧,顺其自然,

    Whisper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低语着智慧的话语,随它去吧。”

    …

    我闭着眼睛靠近钢琴旁边的立式话筒架,开口接着保罗唱起来。我听到自己沙哑断续的声音在通过无数音响响起来,乔治在另一侧的光束下面轻轻地和声,“woooh….”里兹在我开口的同时开?。

    “When the broken hearted people,

    所有心碎的人们,

    Living in the world agree,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There will be an answer, let it be,

    都同意会有一个答案,随它去吧。

    For though they may be parted,

    即使他们被迫分离,

    There is still a chance that they will see,

    他们仍有机会相见,

    There will be an answer, let it be,

    都将会有一个答案,随它去吧。”

    随着里兹停止crash,鼓点重重落下,所有人都一起唱起来,let it be,let it be,我看着保罗,他摇头晃脑地唱着,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台下所有的观众跟我们一起唱着,整个o2回荡着低沉的旋律,noah在乔治那边一起和声,弹着他的贝斯,看着我和保罗微笑。

    “Yeah, let it be, let it be, let it be, let it be,

    随它去吧,顺其自然,

    Whisper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低语着智慧的话语,随它去吧。”

    ……

    我靠着钢琴,用推弦和颤音接着保罗的人声,在每一句乐句后递上情绪,我的吉他不是leader,而是fill,在对话中我让一切随着保罗的歌声祈祷。到solo部分,吉他和鼓点取代了钢琴,我走向里兹,灯光跟着我的脚步,我让他坐在光下,他汗湿的黑发在发光,他看着我,眼睛在安静地燃烧,手中的鼓点在撬动心跳。他每一下挥槌都洒下一片汗水,鼓面也是一片湿痕。我在他身边用双音贴在他鼓点上,绕着旋律呼吸,让一切像安慰和祷告。

    我回到保罗身边,我们对视着,他接着唱起来。乔治在“ahhh—”地和声,他闭着眼睛双手握着话筒,轻声哼唱。保罗的声音低而有力,我慢他半拍地跟着唱,我低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气音,而保罗在唱到“圣母玛利亚来我身边”时的怒音非常明显,他低吼着let it be.

    “And when the night is cloudy,

    阴云密布的夜空,

    There is still a light that shines on me,

    依旧有光照耀着我,

    Shine on until tomorrow, let it be,

    直到明天顺其自然,

    I wake up to the sound of music,

    我被音乐之声唤醒,

    Mother Mary comes to me,

    母亲玛丽来到我身边,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述说着智慧的话语,随它去吧。”

    ……

    我们所有人一起合唱。我解下了吉他,坐到保罗旁边,他惊讶地看向我,眼睛睁的很圆。我把手放在琴键上,笑着跟他说come on Paulie. 他在那一瞬间露出了怔忡的表情,眼睛眨了几下,好像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我看到他颤动的眼神和表情,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和我一起弹奏。我们四手联弹,我在他原来的primo基础上加入大量八度低音持续推动,把高潮部分加入宽音程和弦,C—G—Am—F,营造出一种更具交响感的氛围。

    “Let it be, let it be, let it be, let it be,

    随它去吧顺其自然,

    There will be an answer, let it be,

    都将会有一个答案随它去吧,

    oh, let it be, let it be, let it be, let it be,

    随它去顺其自然,

    won’t you let it be?

    你难道不能随它去?

    Whisper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低语着智慧的话语,随它去吧。”

    Let it be. 我们一起唱着,最后一个音消散在保罗带着颤音的啸叫和我的慢半拍低和声中,消散在最后一个抬起的琴键中。然后全场热烈地欢呼起来,哨声不断响起。一片沸腾的人海。舞台的光在一瞬间卡嚓亮起来。

    保罗拉起我站起来,他朝台下挥手飞吻,举起我的手向台下致意。我看他笑得很开心,低垂的眼尾有很多皱纹,也有泪水。然后他转身来拥抱我。oh god,他抱着我哭了。虽然只有很短的几秒钟,我发誓他哭了。我感到冰冷的液体滴在我脖子里。我大为震惊,搂着他的后背看着乔治,乔治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保罗很快抬起头来看我,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眼角还是湿的。Paul…我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摆了摆手,it’s alright,他说,it’s just…been years since somebody called me that. 他看向我,眼神有些忧郁,又有些出神,在偌大的舞台上,他居然看着我发了一会呆。“你真的像他。”保罗轻轻地说,那双已经老去的眼睛带着一种莫名的光彩,“more than you could imagine.”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么说,吉尔莫也这么说。他们都说我像其他人。真的吗?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列侬也好,syd也好,they were long gone. 那晚伦敦的风很凉,我记得我们最后所有人都拥抱了,不知道为什么,那首歌让我们都变得感性起来。只是我嘴里的血腥味和刺痛持续了一整晚,好在我保持了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