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台湾历史巡演,姨妈带我去高雄看MJ演唱会。现场排队的观众人山人海,中途我跟姨妈走失了,我在人群中转了半天,最后被一个工作人员领到了后台。后台全是忙碌的人和各种庞大的设备、电线,我当时只有十岁,在陌生的人群和环境中非常害怕。我哭个不停,但是工作人员顾不上我,他们把我安置在角落里,给了我一瓶水和一些糖果,他们说会跟主办方联系寻找我的姨妈。但这并没有让我好受点,我还是很害怕,那些外国人我甚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然后MJ出现在后台,他穿着耀眼的金色表演服,比所有灯光还要夺目,人们前呼后拥地把他围住,大家都喊着Michael。但他第一时间发现了我,他过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朝我微笑,问我怎么一个人呆在这儿,父母去了哪里之类,当时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甚至不认识他是谁。但我仍然在近距离之下被深深震撼了。他蹲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香味,他蓬松凌乱的黑色卷发顺着脸颊垂落,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很长,瞳孔漆黑,笑起来甜美又灿烂。我几乎觉得他是不真实的。我忘记了哭泣。MJ把我抱起来,让工作人员想办法联系到我的姨妈,他自己则抱着我在后台转圈圈,想办法逗我开心。那时候离他上台应该不到一小时了,他一边跟团队确认舞台效果,一边哄着我,轻轻晃着胳膊和身体,在后台乱糟糟的噪音里小声给我唱歌。我听不懂他在唱什么,但他的声音是年幼的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温柔又甜蜜。他会扮鬼脸逗我笑,用手指和我做游戏,我完全着迷在他的陪伴中,有些缓解了和姨妈走失的恐惧。工作人员最后在他上台前找到了姨妈,她跑来后台,先看见MJ,发出了尖叫,看起来要哭了。然后MJ笑着把我放到地上,最后贴在我脸颊上亲了我一下。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瞬间。他背着光笑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和两边脸颊上浅浅的凹陷。他的眼睛被挡在长长的睫毛和凌乱的卷发后面,迷离得像一个梦。我仍然记得他头发落在我脸上的触感,凉凉的,带着香味和汗水的味道。他在我脸颊上的吻轻柔的像风吹过,触感是柔软温热的,有点湿润。他最后对我说,see you next time。我那时候不会英语,却好像听懂了那句话,我拉着他的手,呆呆地喊了声Michael,那是我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他听到后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立刻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朝我挥了挥手。那些灯光打在他身上,金色的光辉笼罩着他,所有其他的东西都好像模糊了,所有的声音成了混沌的意义不明的声响,只有他站在那里,对着我笑。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自然而然地爱上了他的音乐和艺术,尽管那时候他已经处于事业的低谷,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严峻局面。媒体说流行之王是个虚伪的恋童癖、伪君子,背叛种族的耻辱,离群索居的怪人,但我从没相信过那些。我看到报道里MJ庭审的画面,他看起来憔悴虚弱,曾经记忆里耀眼美好的笑容消失了。尽管他用惊艳的华服来表达毫不妥协的态度,但他已经瘦得整个人在西服下空空荡荡,几乎撑不起那些华美的西服,在黑伞下更像一个苍白的幽灵。
当时是2005年,我在美国读本科,在UCLA。家里一直想让我出国,我坚持这所学校,有部分原因是想离他更近一些。Michael在那几年身陷官司,很少有公开的演出,除了出庭那段时间,几乎闭门不出,也可能是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出行。粉丝能见到他的机会很少,因此他出庭的圣芭芭拉法院往往围满世界各地的粉丝。我一直关注着案件的动向,从2004年1月第一次庭审,事件的发展趋势并不容乐观。当年4月,MJ被控以阴谋罪、猥亵儿童罪、儿童绑架罪,非法监禁、勒索等10项重要罪名在内的共14项罪名,如果成立,他将面临20年监禁。
这令人失望,也让我感到愤怒。在2005年1月案件正式进入审理程序之后,我去过一次,那一次经历是一切的开始。3月10日,MJ背伤复发,在医院接受急诊治疗的时候被法院强行传召,如果不来就可能立即将他逮捕,他不得不从病床上被架过来。我记得当时的情景。法院外人山人海,大家都在焦急中等待,有多辆警车停在路边,安保把我们拦在道路两边。MJ的车出现的时候,警笛的声音、粉丝的尖叫和安保的喊叫震耳欲聋。全场都沸腾了。我站的位置并不靠前,但凭借身高优势能够看清法庭门口的MJ。他被人搀扶着从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轿车下来。黑色的西服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里面却穿着类似睡衣的着装和拖鞋。他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上,带着墨镜,并没有和人群互动。他安静地扣好西服的扣子,伸出的手细瘦苍白,跟我记忆里有力温暖的大手截然不同。西服后能看到他两侧凸起的肩胛骨,裤腿在风中都是空荡荡的。老乔和凯瑟琳一左一右,保镖搀扶着他,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隔着人群,我遥遥看着黑伞下的他,有些恍惚,心脏仿佛被揪了起来。往日那张意气风发的笑容还在眼前,我从没想过MJ会这样虚弱、苍白,几乎形销骨立。他们把他折磨成了这个样子。心痛和随之而来的愤怒吞噬了我,我在人群中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大家在高声喊着Michael,innocent!媒体的摄像机和闪光灯响成一片。
我盯着前面那些几乎伸到他面前的摄像机,那些记者尖酸刻薄的嘲讽,和他扭过头无力地躲闪又避无可避的样子,愤怒像火一样从我心底烧了起来。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分开拥挤的人群,径直挤到最前面几乎把相机伸到MJ鼻子底下的那个记者身后,一把拽过这个男人的衣领,把他手上的相机砸到了地上。一瞬间好像人群都惊呆了,那个记者滑稽地瞪着眼睛看着我,又盯着地上摔碎的相机,反应了几秒钟才尖叫起来,然后朝我扑了过来,人群乱成一团。我被他打了一拳,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然后也回踹了他一脚,他被我踹倒在地。我站在那喘着粗气,只觉得血液都涌到了大脑,手都不受控制地发着抖。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回过神的警察立马冲过来把我们俩架了起来,高声喊着dont move!我被一个高大的警员反扣双臂制住了,我没有反抗,感到脸上有热热的液体流下来。那个记者还在那大喊大叫,骂我是个疯子,扣着他的警察大声让他住嘴。我没有搭理这些,没有搭理骚动的人群,而是看向记忆里那个方向。视野有点模糊,我努力睁眼,那个身影一会清晰,一会消失,我后面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看到了他。但当时,我视野里的MJ被法庭安保拦在原地,摘下了墨镜,隔着混乱的人群遥遥地朝我看了过来。他面色苍白憔悴,消瘦得眼眶有些凹陷,但那双眼睛跟我记忆里一样温柔深邃。他似乎在朝我的方向说些什么,神情焦急,甚至要摆脱保镖的搀扶走过来,还好他们没有让他这么做。警察押着我和那个记者往警车走,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他被拦在保镖手臂后面,黑色的发丝和西服的衣角在风中扬起。他的脸在视野中有些模糊了,我只能看到一片晃眼的白,和他伸出的挥动的手,但我能感到他的眼神,像无形的线把我萦绕。然后我就被按着头塞进了警车。
我们在警局被盘问了半天,从白天到日落。警方问我为什么要砸那个相机,我说我不喜欢那个记者,他长得像以前在学校霸凌我的人。那几个警官对这个回答感到很惊异,好像觉得我在开玩笑,接着问我之前有没有跟那个记者有过接触,或者看过他的报道之类的屁话。他们还问了我的个人信息,问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是不是MJ粉丝,我说不是,因为我顺道路过,看个热闹。我不想让这个冲动的闹剧跟MJ扯上关系,不想给媒体借此机会发挥,说MJ的疯狂粉丝因为他打记者之类。但这些警察不这么认为,甚至多次暗示我的这种暴力行为是不是有MJ团队的示意。这个情况让我很反感,我反复确认我不在乎这个人和他的事,甚至朝他们发火问他们是不是有他妈的毛病,然后把桌子上的东西砸了。我立马被按倒了,但这几个警官互相看了一眼,低声讨论我有习惯性暴力倾向的可能性。
我告诉他们,I just don't give a fuck and I will definitely do that again if possible,然后我面临了拘留,并且需要赔偿那个记者的相机,金额要几千美元。我当然没那么多钱,也不打算赔。但这是心里话,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在拘留室里,看管的黑人大姐给了我一面镜子,我照了照,右眼睛旁边皮肤和眉骨处破了,淤青了一块,刺痛得厉害,整片右侧眼眶连着太阳穴火烧一样突突地发疼,血迹还没完全干。她指着我的伤口,用黑人英语说,这一点也不酷,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而且像我这样的年轻女孩更不应该让自己破相了。她的口音听起来还挺亲切的,因为我住的那一片有很多黑人,我也习惯了他们讲话的方式。我向她道了谢,说我知道了。她看了我一眼,耸耸肩离开了。
我独自待在那里,等待他们下一步结果。最坏的打算也许会通知校方,然后我除了被拘留,大概还会面临校方处分。我心烦意乱,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坏消息,头疼加上伤口的疼痛,让我整个人都开始出汗。当时我并不知道拘留会是多久,以及警方会不会给我找医生,那个记者是怎么处理的等等一系列问题,我甚至一天没吃饭。处境糟透了,我在那个四方的小房间第一次感受到无力的滋味。但就像我说过的,我不后悔这么做。白天遥远的一瞥在我脑海里反复浮现,我想我们应该有一瞬间是对视了,脑海里的画面很模糊,但不知怎么,和96年那段经历渐渐重合了。我慢慢回想那段记忆,那个鲜活的笑容,我真心希望他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困扰。
大概到晚饭时间,那个黑人大姐用警棍敲了敲我的房门,接着开门示意我出来,有人保释你你可真幸运,她嘟囔着,还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我没有听见,因为我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人。MJ独自站在那里。他黑色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伶仃,正看向我。我几乎立刻呆在了原地,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当我意识到这不是我的幻觉,我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隆隆地作响,震得我胸腔都开始疼痛。他慢慢向我走过来,脚步很慢,身形也不稳,而我仍然僵在原地。黑人警员,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过去跟MJ说了什么,他轻轻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她克制着激动的表情走远了。只剩下我们两人,走廊里一片安静。我看着他走近,脚步声清浅地慢慢地走到了灯源下。我终于看清了他。流行之王,世界巨星,他所有的光环在那个时候都融化在那片昏暗的光线里了。实际上他比我白天看到的好像还要瘦弱一些,精致考究的西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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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宽松,黑发散在肩头。他没带墨镜,看上去苍白虚弱,皮肤薄得贴着骨骼,没有什么血色,那双秾丽的眉眼在这样的脸上几乎有种病态的冲击力。对视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MJ站在我面前,我才意识到我已经比他高了。那一瞬间有百般复杂的情绪从深处涌上来,胸口酸的发紧,我说不出话。他看上去竟然也有些紧张,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有说出口。他看着我,眼睛和我记忆里一样漂亮,很大,虹膜颜色几乎是黑色,在灯下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很长根根分明,有一种神秘的妩媚,让我想到那些蒙着面纱的古埃及女人。然后我匆匆移开了视线,因为跟他对视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紧接着我听到他说话,他向我凑近了一点,声音很轻,他说,it must hurt. 我被他的靠近搞得呼吸骤停,下意识伸手碰了下右眼,立马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被我的反应吓一跳,接着有些手足无措地伸手想要碰一下我的脸,又怕弄疼我,停在半空中,最终落在了我手臂上,轻的像片羽毛。
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些,我终于能正常说话了。我说没什么,只是皮外伤。他皱起了眉,神情有些不忍,只是看着我的伤口,反复地说,一定很疼,我也反复地安慰他真的没什么。我们的对话没头没尾,我没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也没问我是谁,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我们心里都有答案。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暗淡,我看着他侧脸的头发,柔顺的,泛着一些淡金色的光。Lets get outta here,他说。我点点头,想说谢谢,但梗在喉咙里。我心跳还是很快,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我们往外走,他搭在我手臂上的手没有松开,我看着那只手只觉得恍惚。但他走路还是不稳,每一步都像隐忍着什么痛苦,又不想被人发觉。我鼓起勇气扶住了他,他惊得一颤,飞快地侧头看了我一眼,但没有推开我,对我说了谢谢。他很瘦,靠过来也没太多重量。我就这样半扶半抱着他走出了警局。一路没碰到什么人,白天审问的警官都不在了,只有一个我不认识的警官,临走前跟MJ握了手。我们走到外面停车场,有辆黑色的轿车立刻开了过来。这车并不起眼,也不是白天那辆。有人下来为他开车门,我扶着他上了车。
我们一起坐在后座。司机是个黑人,落座后他从后视镜看着MJ,等着他的指示。我平复了一下呼吸,转头去看他,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我愣了一下,有些紧张,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听到他轻柔的声音说,如果我不介意的话,他想请我去他的ranch。“那里有我的私人医生,能看一下你的伤。”我记得他在我沉默之后补充道。我在震惊之后其实想拒绝,原因很简单,我没准备好。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的大脑可能在刺激、疼痛和疲惫之下处于半工作状态,我不确定我能够受得了这个邀请。但他看着我,眼神柔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让我别担心。我鬼使神差地点头了,然后他好像松了口气,发出呼的一声,笑容更大了一点。那个笑容在夜晚的车厢里熠熠生辉,像孩子一样纯真,我瞬间回想起多年前他背着光蹲在我面前的样子。
我一瞬间有些鼻酸,别过头忍住了泪意。司机发动了车,向寂静的黑夜驶去。一路上很安静,车子开得很平稳,只是路程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我一开始很紧张,MJ就坐在身边,我连呼吸都放轻了,神经绷的很紧。我们各坐在两边,中间还有几乎一个空位的距离,他呼吸也很轻,安静地靠在一边,但我却能感受到他如有实质的存在感。不知道怎么开始的,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依稀记得好像是因为司机打开了电台,然后我说在夜里开高速是件很危险的事,来点音乐更好。于是他问我喜欢什么音乐,我说喜欢上世纪的摇滚乐。我当然喜欢他的音乐,但我不好意思说。于是我说到Led Zeppelin,说到Queen,说到Deep Purple,说到鲍伊和Jimi Hendrix。他笑着,眼睛闪闪发亮,和我说起曾经和Queen合作的趣事,说到Freddie。我也笑了,前座的司机也在发笑,MJ笑得很厉害,捂着脸,双肩都在抖,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我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然后不知怎么的我们说到死亡,他的惋惜和痛苦在这么多年后依然鲜明,他说,有那么多有天分和才华的艺术家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低落又哀伤,他又说了一遍,they are dying,我听出了他的不安。我想安慰他,我说,艺术家会死,但他们的作品不会。只要人们记得这些作品,艺术家就以另一种方式活着。他安静地听着,然后侧过脸看向我,什么也没说,但那双眼睛在倾诉,在飞驰而过的光线里朦胧晶莹。我深深地为它们着迷。
我们又说了些别的,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的声音和语调越来越柔和缓慢,我的头渐渐变得昏沉,窗外漆黑的景象慢慢变成模糊的影子,车子行驶的声音好像也远去了。后面好像有一只柔软温凉的手探了过来,碰了碰我的额头,然后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吸气声。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我被揽入了一个带着清香的柔软的怀里,凉凉的发丝垂在我脸上,在伤口附近,有些痒。有人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我的后背,用熟悉的动听的声音低声唱着歌,就在我耳边萦绕着。我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