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接过儿子,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小家伙的后背。
小允熥趴在母亲肩头,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了。方才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找父亲,又揪了半天的胡子,耗费了不少体力,此刻困意上来了。
朱标看着妻子抱着小儿子的画面,心头涌起一股暖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允熥那只悬在空中的小拳头,低声对常氏说道:“咱们的允熥,平安健康地长大就好。不必建功立业,不必出人头地,只要一辈子快快乐乐的,为夫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真诚,没有半分虚伪。
他是大明朝的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深知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责任、压力、束缚,以及那份永远无法摆脱的孤独。他的长子朱雄英已经被寄予厚望,小小年纪便开始习文练武,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读书,日落后还要练一个时辰的弓箭。他看着大儿子那副小大人般的模样,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
正因如此,他不希望小儿子也走这条路。
允熥是嫡次子,既已有兄长承继大统,他便是自由的,是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着的。朱标希望他能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富贵闲人,不必卷入朝堂的风波,不必承受权力的重负,只要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便足够了。这是独属于父亲对幼子的祝福。
常氏听了这番话,轻轻地笑了笑,却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怀中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小允熥,目光温柔得像是春日午后的阳光,缓缓地洒在那张小小的、红扑扑的脸蛋上。
太子妃心里其实想的是另一回事。
自从生下长子雄英之后,她的身体便一直不太好。产后气血亏虚,畏寒怕冷,每到换季便要病上一场,太医院的药吃了无数副,也总不见断根。朱标为此忧心不已,曾多次请朱元璋下旨,从全国各地征召名医入京为她诊治,却都收效甚微。
可自从怀上允熥之后,她的身体竟然一天天好了起来。孕吐不严重,腰背不酸痛,连从前那些缠人的老毛病都悄悄消失了。生产时更是顺利,从发作到诞下麟儿,前后不过两个时辰,连稳婆都连连称奇,说太子妃这胎是她接生过最顺当的一胎。
更妙的是,产后调养的日子里,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原本苍白的脸颊渐渐有了血色,原本冰凉的手脚也渐渐暖和起来。
太医来请脉时,也不禁啧啧称奇,“太子妃娘娘的脉象,比产前还要稳健有力,这可真是奇事一桩。”
常氏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小脸蛋儿粉嘟嘟、睫毛又长又翘的小家伙,心想,这小允熥,莫不是上天送给她的福星?不但自己健健康康地来到了这个世上,还把她的身子也一并给调养好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低头,在允熥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
小允熥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仿佛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小弧度。那模样又乖又甜,看得常氏的心都要化了。
“殿下说得对。”常氏抬起头看着朱标,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咱们的允熥,平安喜乐便好。有雄英在前面撑着,他大可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王爷。”
她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不过妾身总觉得,这孩子将来怕是不会太安分。”
朱标挑了挑眉:“哦?何以见得?”
常氏笑着指了指允熥那两只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攥着的小拳头:“您瞧,睡着了还攥着拳头呢,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朱标低头一看,果然见那只小拳头紧紧攥着,仿佛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宝贝。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掰开那只小拳头,将自己的食指塞了进去。小允熥在睡梦中本能地握住了父亲的手指,握得紧紧的,嘴里还发出一声满足的、含糊的哼唧声。
朱标看着这一幕,又笑了。
不过,没用多长时间,随着小允熥一天天长大,朱标就渐渐笑不出来了。若说允熥两岁之前是人见人爱的团宠,那两岁之后便是人见人怕的“鬼见愁”。
那是一个本该平平无奇的早朝日。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垂手肃立。晨光透过高高的殿门斜斜照进来,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一切都与往常无异,直到御座上的朱元璋站起身来,准备走下御阶,开始今日的朝议。
老皇帝今日心情不错。昨晚马皇后亲自下厨,给他炖了一盅老鸭汤,他喝得通体舒泰,一夜好眠。
此刻精神抖擞,步伐稳健,一脚踩上一级御阶。然后,他整个人就飞了出去,准确地说,是差点飞了出去。
那一脚踩下去,仿佛踩在了一块滑溜溜的冰面上,脚底一个打滑,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失衡,猛地往前一栽。
但朱元璋到底是马上得天下的开国皇帝,反应极快。他在失去平衡的瞬间,腰腹猛地一收,稍稍稳住了身形。而身旁的大太监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皇帝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殿柱上的龙纹雕饰,才算将朱元璋稳稳地拉了回来。
“陛下!您没事吧?”大太监吓得脸都白了,声音发颤。
朱元璋站稳之后,先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砰砰直跳的老心脏,然后低下头,看向脚下的御阶。
只见汉白玉雕成的御阶上,不知被谁抹了一层白花花、油亮亮的猪油。而且抹得非常均匀,从第一级到第三级,每一级的正中央都有一小片滑溜溜的油光,在晨光下闪着晶莹剔透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人的良苦用心。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有几个老臣憋着笑,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却硬是没敢发出一丝声响。整个奉天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连殿外的风声都仿佛变小了,生怕触了霉头。
朱元璋铁青着脸,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太子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对啊,今日太子朱标没有上朝。太子素来勤勉,从未缺席过早朝,今日怎么会不在。
朱元璋的话音刚落,殿外跑进来一个小太监跪倒在地,“启禀陛下!方才东宫传来消息。小皇孙殿下,今早天不亮就溜进了东宫厨房,拿了一罐猪油,还把御膳房的胖厨子锁在了柴房里,说是要‘练练手’。太子妃娘娘得知后大为震怒,要对小皇孙动家法,太子爷正在那儿劝着呢!”
小太监说完,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低下头,肩膀却开始微微抖动。
朱元璋:“…………”
他低头看了看御阶上那一层闪亮的猪油,又抬头看了看殿外的天空,沉默了良久,良久。
那猪油,是他亲孙子抹的,就为了看皇爷爷摔个大马趴。
他朱元璋,扫平群雄,驱逐蒙元,杀伐决断,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今日差一点被自己跑步都还摇晃的幼孙,用一罐猪油给“谋害”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史官该怎么写?“洪武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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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帝临朝,践猪油,几坠。皇孙允熥所为也。”他朱元璋的后世英名,怕是要毁在一罐猪油上了。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皇帝一怒之下掀了桌子。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元璋的表情竟然渐渐松弛了下来。
他先是嘴角抽了抽,然后眼角抽了抽,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低声骂了一句,“这个小兔崽子。”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来,对那小太监道:“回去跟太子妃说,家法就不必动了。小孩子淘气,教训几句便罢了。不过,让他把《千字文》抄三遍,明日送到朕这里来亲自查验。”
小太监领命而去。
朱元璋心里清楚得很,这小孙儿淘气归淘气,可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那张抹了蜜似的小嘴,他是领教过的。
上次小允熥揪着他的龙袍喊“皇爷爷最好看”的时候,他老朱的心都化了。让他亲自去教训这个孙儿,他下不去手。既然儿媳要替自己出头,那他老头子就乐得做个甩手掌柜,不管了。
“咳。”朱元璋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走回御座前,一甩袍角坐了下来,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淡然开口,“众卿,继续议朝。”
消息传到后宫,马皇后正喝着茶,听了宫女的禀报,手中的茶盏停在了半空中。半晌,她放下茶盏,只说了一句话,“这孩子,像他皇爷爷。”
一旁的宫女们面面相觑,这是在夸呢,还是在骂呢?
而在东宫的太子妃常氏手持一把戒尺,面无表情地坐在正厅里。小允熥老老实实地站在她面前,低垂着小脑袋,一副“我知道错了”的乖巧模样。
朱标站在一旁,看看妻子又看看儿子,搓着手打圆场:“那个,夫人,父皇方才传话说,家法就免了……”
常氏抬头看了他一眼,朱标立刻闭嘴。
小允熥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母亲手里的戒尺,又赶紧低下头去。他决定,未来三天之内,至少在风头过去之前,还是老老实实做人比较好。
不过三天之后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除了老皇帝之外,朱标这个太子父亲,也没逃过小儿子的恶作剧。
话说这一日,太子朱标正在东宫书房里批阅奏折。
时值初夏,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热风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
朱标却无暇欣赏这大好时节,案上堆着一摞小山似的奏折,都是各布政司呈上来的民生事务。某地干旱求减税,某地水患请拨粮,某地官员互参请求裁断。桩桩件件,都是拖不得的大事。
朱标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提起朱笔,在一份关于苏州府税粮的奏折上批下几行字。他自幼跟随大儒宋濂学习经义,又多年练习书法,一手字虽比不上那些名垂青史的书法大家,却也端庄工整、法度严谨,颇有几分“馆阁体”的风范。
批着批着,他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翻涌,大约是早膳时多喝了一碗冰镇绿豆汤,此刻肠胃有些闹意见,便放下笔,匆匆往隔壁的净房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就探了进来,小允熥方才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追丢了,正百无聊赖地四处闲逛,一眼瞅见父亲的书房门开着,而父亲本人不在。
这简直,是上天赐予他的绝佳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