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深处,黄泉尽头,有一座望不见顶的高台。台上没有栏杆,四周是无尽的灰色雾霭,隐隐约约能看见无数魂魄在雾中浮沉,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飘摇着不知归处。
高台正中,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模样的孩童。他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鼻梁挺秀,嘴唇微微嘟着,透着一股天生的骄矜之气。
他身穿一件大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墨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古朴的“冥”字,隐隐泛着幽光。
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冥府上下人见人爱、鬼见鬼愁的小祖宗——阿元。
要说这阿元,来头可不小。三清圣人是他爹,后土娘娘是他姑姑。
自巫妖之战前夕,小家伙被亲亲爹爹帝江祖巫从襁褓里送入冥界之日起,便被冥府诸位大佬捧在手心里疼着。
在冥界度过的这些岁月里,阿元可是将冥府上下折腾得鸡飞狗跳,偏偏又没人舍得真罚他。
阎罗王被他当马骑,非但不恼,还笑呵呵地说“小祖宗骑稳了,别摔着”。
黑白无常被他拽着锁链当过秋千架,荡到半空中咯咯直笑,二位鬼差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是稳稳地托着他的小身子,生怕磕着碰着。
就连那位以冷面铁腕著称的判官大人,也被阿元揪着胡子在奈何桥上溜了圈,每次都让满桥的亡魂看得目瞪口呆,判官恼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气:“小祖宗,你饶了老臣吧。”
冥府之中,上至十殿阎君,下至牛头马面,见了这位小祖宗,无不绕着道走。不是怕他,而是宠他,宠得没边儿了。
后土娘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忧虑。欣慰的是,这孩子虽然在冥界横行霸道,却从没有真正欺负过那些孤苦无依的亡魂,反倒时常偷偷将自己的糕点分给那些年幼的魂魄吃。忧虑的是,他一直在冥界待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冥界虽大,却也只是轮回的一站。而他后土的小侄子,帝江哥哥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应该拥有最好的未来,应该在最广阔的天地遨游。
封神之战后,洪荒世界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演化。天道重塑,万界初定,新的秩序正在形成。
三清圣人虽然恼怒帝江在他们成圣前夕,趁机盗取了他们的元神,却也对这个由他们的元神和帝江的骨血融合后,而出生的完整的盘古后裔视为亲子。
于是,在与后土娘娘商议了许久后,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让阿元游走万界诸天,品尝红尘五味,在人间烟火中磨砺心性,增长见识。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长大,才能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
于是,小阿元今天又一次站在了这座高台上。
高台正中,后土娘娘正静静地站着。她穿着一身玄色长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简约的玉簪,通身上下并无多少装饰,却自有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她的面容永远温和平静,仿佛千万年的岁月都不曾在上面留下痕迹。
后土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到她腰间的小家伙,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努力让嘴角带着微笑。
“阿元,之前你游历的记忆,我已经替你将它们封存了,待你归来自会解封。”后土娘娘的声音像山间的清泉,轻柔地淌过小家伙的耳畔,“此去出门游历,你不再是冥府人人宠着的小祖宗了。不过也不要害怕,姑姑会让你投胎到一个帝王之家。有一位开国皇帝的祖父,一位人称史上地位最稳的太子父亲,还有一位可爱的小哥哥。”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越发温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们阿元只要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就好,任何时候都不要让自己感到憋屈。”
这话说得轻巧,却藏着多少不舍。圣人们虽然想让小家伙能有更大的本事,更高的成就,但内心里还是舍不得让孩子受苦。做长辈的,嘴上说着要让你去历练,背地里却早已将最好的路铺好了。
帝王之家,开国之君,仁厚太子,可爱兄长,这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为的不过是一句“开开心心过日子”。
小阿元听完,小嘴一撇,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满是不屑。“憋屈?后土姑姑,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他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活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小爷我活了几会元,从来只有让别人憋屈的份儿!”
小家伙这话还真不是吹牛。在冥界这些年,他把阎罗王的胡子编成过小辫儿,把判官的生死簿涂鸦成连环画,连奈何桥上排队喝孟婆汤的亡魂都被他拉着讲过几回故事。
他阿元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他的地盘。什么憋屈?那是别人的人生,跟他无关。
后土娘娘微微一笑,也不恼。她看着阿元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心中暗暗感叹:这熊孩子,还是放出去祸害别人比较好。继续留在冥界,这里迟早要被他掀个底朝天。
于是,她不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在小家伙额间一点。
指尖触碰额头的一刹那,一道柔和的金光从她指尖绽放开来,如同涟漪一般荡漾开去,将小阿元整个笼罩其中。那金光温暖而不刺眼,仿佛母亲的怀抱,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闭上眼睛。
小阿元只觉得身子一轻,像是被人轻轻托起,飘浮在半空中。眼前的灰色雾霭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光影从眼前飞速掠过。
有连绵的山川,有壮阔的城阙,有奔腾的江河湖海,有千万张陌生而鲜活的面孔。有人在田间劳作,有人在街头叫卖,有人在灯下读书,有人在月下独酌……
那是人间,是烟火,是他即将去见的广阔天地。
最后,所有的光影凝聚成一道温暖的白光,如一只无形的温柔大手,将他整个吞没。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听见的,是后土姑姑的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挂:“小阿元,红尘练心。你去吧,去尝一尝,这人世间的万千滋味吧。”
白光吞没了一切。高台上恢复了寂静,只剩后土娘娘独自站在那里。她望着那道金光消失在轮回通道的尽头,良久没有动。风吹起她的衣袂,拂动她鬓边的发丝,她却没有察觉。
“兄长,阿元在慢慢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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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放心,我会把他照顾的很好的。”许久,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哥哥姐姐,小妹想你们,一直都很想很想。”
而轮回通道的尽头,一道红光划过天际,落向了那座名为“应天府”的繁华人间。冥界的雾霭缓缓合拢,高台再次沉入无边的寂静之中,属于冥府小祖宗的人间之旅,才刚刚开始。
后土娘娘看着看着,又嘴角微微上扬。她太了解自己一手带大的小侄子了,那孩子到了人间,怕是也不会消停。
帝王之家又如何,那大明朝的皇宫,从今天起,要多出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王了。不过那又如何,只要自家孩子开心快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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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洪武十一年,十一月,应天府,东宫春和殿。
这一日入夜时分,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雪花不大,却密密匝匝地落下来,给整座皇城覆上一层薄薄的白绒。殿前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映着雪光,透出几分融融的暖意。
太子朱标站在殿外的回廊下,负手望着漫天飞雪,眉宇间却藏着一丝焦灼。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了,身后的殿门紧闭着,偶尔传来里头宫女急促的脚步声和太子妃低低的呻吟,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跳漏跳半拍。
“殿下,您先进去歇一歇吧,这儿风大。”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劝道。
朱标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怎么能歇得住,这是他的第二个孩子了。长子雄英还在襁褓中时,他便体会过一次为人父的喜悦,可那份喜悦并没有冲淡此刻的紧张。并且恰恰相反,正因为尝过了那个小人儿躺在怀里时,心都要化了的感觉,他此刻才愈发牵肠挂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朱标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团龙龙袍的壮实汉子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一大群气喘吁吁的太监侍卫,来人正是他的父皇朱元璋。
“标儿,”朱元璋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到了,“生了吗?咱的孙儿生了吗?”
朱标迎上前去,拱手道:“父皇,还在里头,太医说一切顺利,只是……”
“只是什么?”朱元璋一瞪眼,凶神恶煞的模样把旁边的小太监吓得腿都软了。
“只是还没出来。”朱标苦笑道。
朱元璋这才松了口气,又瞪了一眼殿门,仿佛在埋怨里头的人动作太慢。他在回廊下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又停下来,搓了搓手,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咱当年打陈友谅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这面对嫡长子的嫡孙,心情就是不一样。
朱标看着自己这位杀伐决断,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父亲此刻像个等在产房外的寻常老汉,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父皇对这个还未见面的孙儿,是真心实意地盼着的。
这时,殿内忽然“哇~哇~”几声,传来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那哭声穿透了厚重的门窗,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脆,仿佛要将整座皇城都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