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原后方,一处隐秘关隘。
夜色深沉,关隘深处的一间府邸中,一盏青灯摇曳,映出一道盘坐的身影。
那人身披杏黄道袍,面容清癯,颧骨微高,颌下留着三缕长须,乍一看像个深山道观里修行的清修道士。
只是那双眼睛偶尔开合间,闪过一丝与世外高人不符的精明与冷厉。
此人正是御兽宗的蜂真人,自从上次乙木秘境过后,他便凭借骨龙老祖的奖励达到了金丹后期的修为。
蜂真人以控蜂之术闻名,是御兽宗这边负责制定大战策略之人。
片刻后,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外的阴影处,语气淡然:
“老朋友,这么久没见了,来了也不说一声。”
门外无人应答。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廊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蜂真人也不气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
“你我都是这左道之人,修行最是不易,何必装神弄鬼呢?半面修罗,罗刹子。”
话音落下,门外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来人身材中等,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面容被半张暗红色的铁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只锐利的右眼和半张布满疤痕的下颌。
他缓步走进屋内,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灯下的蜂真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低沉道:
“不愧是能在金丹初期就能在元婴老祖手下逃脱的蜂道人。想必眼前之人,又是你的金惶蜂分身吧。”
蜂真人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蒲团:
“罗刹子兄,请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彼此彼此。比起罗刹子兄在沧海域被数十个势力围攻还能活命,在下这点微末道行,不值一提。”
罗刹子摆了摆手,面具下的那只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哼,以前的破事就不要再提了。”
接着话锋一转,“我这次来,是问你,百年后的归墟玄域开启,可有兴趣?”
蜂真人原本平静的目光骤然一亮。
归墟玄域,那是位于沧海域的一处上古秘境,传闻是某位飞升上界的大能留下的洞府,里面灵物无数,甚至有助人突破元婴乃至飞升的机缘。
但通往沧海域的跨域传送阵早已损坏多年,没有那座阵法,即使是元婴期的修为也绝对无法抵达沧海域。
倒是可以抵达其他靠近九州中原地域的地方。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
“哦?罗刹子兄,莫非你将东海那处传送阵修复了?”
罗刹子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不过我已在北卢六海区域结识了一位顶级的阵法大师,配合上老夫的数千傀儡,已有三成把握将其修复、开启。”
“三成?”
蜂真人眉头微皱,身体靠回了椅背,语气淡了几分,“罗刹子,若是这样的话,那我还是不去了。”
罗刹子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我十几年离开此地时收过一个徒弟,傀儡天赋不弱于我。
百年后他若是能到金丹期,便是五成把握。”
蜂真人闻言,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罗刹子兄,说吧,需要老道做什么?”
罗刹子那只露出的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我的‘傀蛊婴’需要修士的元婴。
到时双方宗门元婴必出大战,我会趁机出手。关键时候,你需要帮我一把。”
蜂真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桌上跳动的青灯,火光在他眼中微微晃动。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老家伙,我就知道你要走到这一步了。”
罗刹子语气不耐:“废话少说。一句话,答应还是不答应。”
蜂真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罗刹子兄弟都把台子搭好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反正百年过后,在下若是不能突破元婴,寿元也即将到头了,左右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啰嗦!”
罗刹子丢下两个字,转身便走。
蜂真人独自坐在灯下,望着罗刹子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低声自语:
“这老东西的傀儡天赋太高了,一身实力哪怕是一般的元婴初期修士也奈何不了他。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有极淡的金色灵光一闪而没。
“这场大战正好助我培养灵蜂。百年内,我必能进阶金丹圆满。
到那时,再加上这一身灵蜂,即便你左道成婴,在那归墟玄域中,也休想占我便宜。”
西凉原西边最深处,有一处被妖兽和修士共同视为禁地的地方。
葬渊。
此地终年被灰白色的瘴气笼罩,不见天日。
渊壁陡峭如削,寸草不生,只有偶尔几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低沉兽吼,在深渊中回荡又消散。
没有人知道这片深渊有多深,也没有人愿意去探知。
因为去过的人,都没有回来。
此刻,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渊口边缘。
正是那具戴着半边铁面具的傀儡分身。
它站在悬崖边,灰白色的瘴气从它脚下翻涌而过,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拉扯它的衣袍。
它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纵身一跃,直直坠入深渊之中。
风声在耳边呼啸,瘴气一层层掠过。
不知坠落了多久,它落在一片坚硬的黑石地面上。
然后,四周亮了起来。
无数道幽蓝色的符文同时在黑暗中亮起,像是沉睡已久的眼睛依次睁开。
光芒沿着地面蔓延,照亮了这片地下空间的真容——
那是一支军队。
数千具傀儡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广阔的深渊底部,从脚下延伸到视线尽头。
有人形的,身披铁甲,手持长戈,目光空洞而冰冷;
有兽形的,虎、狼、鹰、蟒,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说不清像什么的,多臂的、无头的、浑身布满尖刺的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百年如一日地等待着。
那具傀儡分身穿过阵列,走向正中央的一处高台。
每走一步,它的身体便开始发生变化。
铁面具融入面部,灰袍化作碎片飘散,露出下面由黑铁和灵木铸就的真身。
当它踏上高台的那一刻,数千具傀儡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像是臣子在迎接它们的君王。
傀儡分身归位。
高台之上,一道身影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轮廓,穿着玄黑色的长袍,面容清瘦,双目闭合。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但当他在高台上站定的那一刻,整座深渊的气流都为之一滞。
数千具傀儡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没有豪迈的姿势,没有夸张的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这片由他自己亲手打造的钢铁军阵。
然后,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如同千百人在同时开口:
“世人修金丹,求的是天人合一。”
“我修金丹,求的是天不如我合,我便让天来合我。”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继续,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他们说我左道。”
“呵……什么是左?什么是正?
不过是赢家写给输家的墓志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那片沉默的军阵,声音低沉了几分:
“这天地间最大的道,就是不可控三个字。人心不可控、天命不可控、因果不可控。”
“所以我把自己变成可控的。每一寸骨、每一滴血、每一次呼吸,都由我自己来定。
连我的生死……都不许老天做主。”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股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冷意:
“等着。百年后,我要你们一个一个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