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六眼神晃了一下。陆停也愣住了。这话分量可不轻。流民营如今四千多人,未来只会更多。
若砖窑真建起来,孙老六便不是一个废窑老头,而是整个流民营第一位窑工管事。
孙老六沉默许久,忽然问:“工钱怎么算?”
陆停眼睛一亮。来了,这话一出,说明有戏。
谢昭笑了,“工分翻倍,包吃包住。带一个徒弟出师,额外给奖励。若砖窑盈利,再给您分成。”
孙老六皱眉,“工分是什么?分成是什么?”这两个词他一个没听过。
谢昭也不嫌麻烦,干脆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起来。
“工分其实不难懂,在流民营里,工分就是钱。”她在地上写下一个数字,“干一天活记十个工分。工分能换粮,换肉,能换棉衣,还能换银子,”
孙老六听得有些发愣。谢昭继续解释:“谁干活多,工分就多。谁偷懒,工分就少。往后作坊建起来,工分还能换房子。”
陆停站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换房子这事谢珩之前可没说。可转念一想,若以后真做大了,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孙老六却已经彻底听进去了,活了大半辈子,他见过地主发工钱,见过东家发粮食,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所有东西都明码标价摆在台面上。
干多少活,拿多少东西,谁都骗不了谁。这种规矩听着竟莫名舒服。
“那分成呢?”孙老六又问。
谢昭一本正经,“至于分成就是砖卖了钱,您能拿一份。”
孙老六听懂了,眼睛瞬间瞪大。“我一个老头子,还能分砖窑的钱?”
谢昭笑得十分诚恳,“当然,这叫技术入股。”
孙老六:“……”
陆停:“……”
陈七:“……”
这四个字虽然听不懂,但莫名觉得很贵。
孙老六被这话砸得半天没缓过神。他这一辈子给东家烧砖,拿的是工钱,挨的是骂,窑烧好了是东家的本事,窑烧坏了就是自己的罪过。
从来没人告诉他,他的手艺也能入股,也能分钱。
孙老六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瘸腿,那条腿阴雨天疼得厉害,走远路都费劲。可此刻,他心里那点死了多年的火,像被人重新添了一把柴。
风从废窑口吹过,带来一股陈旧的泥土味。
孙老六抬头看向谢昭,“你不怕我把你的砖窑烧塌?”
谢昭不假思索,“塌了再建。”
孙老六愣住。谢昭笑眯眯补了一句,“反正您得赔我一个徒弟出来。”
孙老六:“……”这小子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可不知为何,他竟没觉得讨厌,反而有些想笑。
过了许久,他转身进屋,拎出一个破旧包袱。老田激动得上前一步,“师父?”
孙老六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嘴里骂骂咧咧,“看什么看。老头子我只是去瞧瞧。若那地方不成,我立刻回来。”
谢昭笑意更深,“成,您先去瞧。瞧完若不满意,我再改到您满意。”
孙老六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一个读书人,还会改窑?”
谢昭十分诚实,“不会。”
孙老六眼皮一跳,“不会你说什么改?”
谢昭神情认真,“我不会。但我会听会的人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孙老六看着她,许久没有开口。他忽然觉得,这年轻人或许真和旁人不一样。
许多东家嘴里说着尊重手艺,真到了做事的时候,恨不得把老师傅当牛马使。
眼前这个人却敢承认自己不会,也愿意听会的人说话,这比什么礼贤下士都难得。
回程路上,孙老六坐在马车里,一路都没怎么说话。陆停却忍不住偷看他,看了几次以后,被孙老六狠狠瞪了一眼。
“看什么?”
陆停连忙低头,“不敢。”
谢昭坐在车边,心情极好。她原本只想请一个窑工,如今却请回来一个能带徒弟的老师傅。这买卖稳赚。
等马车回到流民营时,天色已经暗了。营地里火光连成一片,流民们看见谢昭带回来一个瘸腿老头,都有些好奇。
孙老六下车以后,拄着拐杖站在坡上,望着眼前这片忙碌的营地,神色渐渐变了。
这地方很乱,棚子搭得歪歪扭扭,木料堆得不够齐整,规划也粗糙得很。可这里有火,也有愿意学手艺的年轻人。
孙老六看着看着,忽然骂了一句,“砖窑不能建在那边。”
谢昭立刻转头,“为何?”
孙老六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指向营地西南角,“那边地湿,烧出来的坯容易裂。窑要往高处挪,旁边得挖排水沟。土也不能随便挖,得先试泥。”
谢昭听得眼睛越来越亮。陆停也愣住了。这才是真正会的人,一句话就能看出问题。
谢昭立刻把图纸递过去,“孙师傅。您来改。”
孙老六接过图纸,低头看了几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什么玩意儿?跟坟地似的。”
谢昭十分淡定,“我画的。”
孙老六嘴角抽了抽,“难怪。”
陆停没忍住笑出了声。谢昭瞥他,陆停立刻闭嘴。
孙老六却已经拄着拐杖往火堆旁一坐,拿起木炭就在图纸上改。营地里不少人围了过来,那些年轻汉子看着这个瘸腿老头指挥来指挥去,原本还有些不服。
可孙老六只骂了三句话,所有人便安静了,“泥都不会认,还想烧砖?火候都不会看,还敢建窑?你们这是烧砖还是烤地瓜?”
众人被骂得面红耳赤,谢昭却在旁边听得十分满意。好,很好,非常好,脾气够差,手艺人大多这样。有本事的人骂人,叫技术指导。没本事的人骂人,才叫嘴贱。
孙老六改完图纸时,天已经黑透,他把木炭往桌上一扔,“先挑三十个人。手稳的,眼尖的,能吃苦的,不要滑头。”
谢昭看向陈七。陈七立刻点头,“明日一早挑人。”
孙老六又看向谢昭,“想烧砖,少说得二十天。头一批未必能成,烧坏了别哭。”
谢昭笑了,“孙师傅放心。我哭起来不太好看。”
孙老六:“……”
陆停:“……”
陈七:“……”这话倒也不必接。
夜色沉沉,砖窑还未建起,第一块砖也尚未烧成。可流民营里的人都知道,从这一夜开始,谢公子的作坊终于不再只是图纸上的东西。它要真正落地了。
而谢昭站在火光旁,看着孙老六改好的砖窑图,眼底亮得惊人。
人才有了,下一步,就该让这座流民营,真正开始生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