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破院时,夜色已经深了,屋里亮着灯。沈氏正坐在灯下缝补旧衣,听见动静抬起头。
目光落在那叠银票上时,整个人都怔住了,针线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这是……”
谢昭将银票推过去,“侯府给的,三千两。”
沈氏眼眶瞬间红了。这些年她往侯府填进去的银子何止三千两。可这是第一次,有人替她要回来。
谢珩坐在轮椅旁,低头翻着契书。良久之后,轻轻笑了一声,“侯爷今日怕是睡不着了。”
谢昭端起热茶,眉眼弯了弯,“睡不着挺好。省得做梦都惦记咱们家银子。”
沈氏终于没忍住笑出声,破院里的灯火暖融融的,仿佛把这些年的委屈都驱散了几分。
……
安平侯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可屋里的人却觉得冷。
谢承安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厉害。地上碎了一片瓷。
赵福跪在下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额角还带着血,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淌,落在地砖上,很快洇开一小团暗红。
今日之前,安平侯府还是京中勋贵。哪怕内里亏空,哪怕这些年早不如从前,也总还有一层祖宗留下来的体面撑着。
可今日之后,这层体面被谢珩亲手撕了下来。还是当着满京城百姓的面。
侯府欠债,侯府吃沈氏嫁妆,侯府赶走正室嫡子,侯府被债主堵门。
这些话已经像长了翅膀,飞进茶楼,飞进酒肆,飞进各家后宅,甚至飞进了明日朝会的奏本里。
谢承安只要一想到御史台那群老东西明日会怎样看他,宗族里那些族老会怎样敲打他,心口便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丢脸只是眼前,麻烦却在后头。他缓缓抬眼,看向柳氏,“你是不是该给本侯一个解释?”
柳氏站在烛火下,脸色微白。她今日哭过,眼尾还带着红,可此刻却不敢再摆出那副柔弱模样。谢承安现在正在气头上,哭得太过,只会惹他更厌烦。
她低声道:“侯爷,妾身不知您指的是什么。”
谢承安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沈氏手里的账册,谢珩手里的证据,还有那匹马。”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可这三个字落进屋里,却像刀尖擦过瓷面,尖锐得让人心头发紧。
柳氏指尖轻轻一颤,她很快垂下眼,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沈氏向来细心,她留着账册,妾身也不知情。至于惊马案,顺天府早已结案,侯爷此时再提,岂不是中了谢珩的计?”
谢承安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盯着柳氏。夫妻多年,他太清楚柳氏的手段。她惯会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惯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今日不同。怀疑一旦生出来,便像春日野草,风一吹就疯长。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谢瑾终于抬起头,“父亲。”
谢承安看向他,“说。”
谢瑾今日穿着月白长衫,眉眼仍旧温润,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平日的从容。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现在最麻烦的不是银子,也不是账册。”
谢承安皱眉。柳氏脸色却变了。谢瑾继续道:“是兄长没有继续查。”
书房里一时无声。赵福听得满头雾水。谢承安却听懂了,今日侯府门前,谢珩已经拿出了那张西域烈马的纸页。那东西若继续往下查,必然能牵出不少旧事。
可谢珩偏偏没有。她收了纸页,收了银子,收了铺契,带着债主满意离开。表面看,是见好就收,细想却叫人后背发寒。
谢瑾声音平稳,话里却压着极深的忌惮,“若兄长当场追问,咱们还能应对。可他没有追。他把刀亮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刀不落下来,才最让人睡不着。”
谢承安握着扶手的手一点点收紧。
谢瑾抬头看向父亲,继续道:“他不是查不到,也不是不想查,而是他知道,比起立刻逼问真相,让我们自己先乱,更划算。”
柳氏心口猛地一沉。这句话戳中了她最怕的地方。今日从侯府门前回来以后,她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纸页。
谢珩到底知道多少?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证据?他今日为什么收手?明日他会不会又拿出新的东西?这些念头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谢承安声音发沉:“那逆子到底想做什么?”
谢瑾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父亲,兄长要的从来不只是银子。”
谢承安抬眼。谢瑾缓缓道:“他今日拿了三千两,也拿了铺子,可更重要的是,那些债主今日全都记住了他的好。”
“药铺、布庄、木料行、工匠、粮商……这些人身份不高,却扎根京城各行各业。从前他们畏惧侯府,如今他们更信谢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流民营。数千流民靠他吃饭,靠他做工,靠他活下去。父亲,兄长不是在讨债。他在养势。”
最后两个字落下,书房里仿佛连炭火都静了。
谢承安心底终于生出一股实实在在的寒意。养势,这两个字太重了。
谢珩只是一个还未正式入仕的贡士。可他已经有了流民,有了商户,有了名声,甚至有了陛下的注意。
侯府曾经能随手丢弃的病弱长子,如今正在一点点脱离他们的掌控。更可怕的是,他离开侯府之后,竟比在侯府时活得更像个人。
谢承安沉默很久,才冷声道:“派人盯着他。”
赵福连忙应是。
谢承安又看向柳氏,那眼神让柳氏后背发寒,“还有那匹马。谁也不许再提。”
柳氏低头应下。可她知道,这事压不住了。谢珩已经撕开一道缝,风迟早会灌进来。
柳氏回到自己院里时,外头的雪又大了。帘子刚落下,她脸上的温婉便彻底碎了。
桌上的茶盏被她狠狠扫落在地。丫鬟们跪了一屋子,谁都不敢出声。
柳氏站在满地碎瓷中,胸口剧烈起伏。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看不起她。
年轻时,她只是个外室。没有名分,没有体面,连进侯府的资格都要看沈氏脸色。
那些勋贵夫人嘴上不说,眼神里却全是轻慢。她忍了,一步一步忍到今日。
她熬走沈氏,掌了内宅,扶着谢瑾站到侯府最体面的位置。眼看世子之位近在眼前,偏偏谢珩腿伤痊愈,不但痊愈,还像换了个人。
侯府门前那场闹剧,几乎把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体面踩得粉碎。
老嬷嬷小心翼翼上前,“夫人。”
柳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经只剩冷意,“备纸笔。”
老嬷嬷脸色微变,“夫人要给崔家写信?”
柳氏没有回答。她慢慢坐到案前,提笔蘸墨。这些年,她极少主动向崔家开口。那边虽是她娘家依仗,却也从来不是白帮忙。
一封信送出去,就意味着她承认自己已经压不住谢珩。这比丢脸还叫她难受,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笔尖落在纸上,墨色一寸寸晕开。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压着恨意。
谢珩不能再放任下去了。若他继续往下查,惊马案迟早会被翻出来。若他继续往上爬,谢瑾的路便会被堵死。
风雪拍打窗棂,屋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那封信写完时,柳氏指尖已经冰凉。
她将信折好,递给老嬷嬷,“送去崔府别院,今夜就送。”
老嬷嬷低声应下。房门打开又关上,风雪卷进屋里一瞬,又很快被挡在外头。
柳氏坐在灯下,望着满地碎瓷,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她不信。她费了二十年才走到今天,会败在一个病秧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