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里面已经乱成一团,门房冲进正院时,谢承安正在更衣。听见谢珩带着一群债主堵在门口,他手里的玉带险些摔在地上,“逆子!他要做什么!”
柳氏坐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发白。她昨夜本就没睡好,惊马案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心口。如今谢珩又带人上门讨债,分明是在一步步逼侯府表态。
谢瑾站在廊下,听见消息后,脸色沉了沉。他原以为谢珩会借着流民营的势与侯府谈条件。没想到对方根本不谈,直接把侯府架到火上烤,当街讨债。
这种行事方式,实在不像从前那个谨慎守礼的兄长,更像一个穷疯了的讨债鬼。
府门外,谢昭已经翻开第一本账册,她抬头看了看围观百姓,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前面的人听清。
“诸位乡亲,今日谢某前来,不为闹事,只为算账。安平侯府这些年内宅开支、人情往来、园林修缮,多由我母亲沈氏贴补。如今侯府与我母亲分家,却把外债一并推到我母亲头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大门,“谢某读书少,不懂这些高门规矩,只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人群里顿时有人笑出声。读书少?殿试上把满朝文武气得跳脚的人说自己读书少,这话听着就很欠揍。
谢昭继续道:“今日账册在此,债主在此,侯府若说没欠,开门对账便是。若账目清楚,该是谁的债,便是谁还。”
她语气越温和,越显得侯府理亏。门内迟迟没有动静,围观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不会真欠了吧?”
“侯府不会不敢开门吧?”
“昨儿还说连亲儿子都养不起,今日看来是真穷。”
这句话像长了腿,很快在人群里传开。侯府大门内,谢承安听见外头传进来的笑声,脸色铁青。
柳氏低声道:“侯爷,外头人越来越多,若再不开门,只怕更难看。”
谢承安狠狠甩袖,“开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终于缓缓打开。谢承安站在门内,身后跟着柳氏、谢瑾和一众侯府下人。他目光落在谢昭身上,怒意几乎压不住,“逆子!!你闹够了没有?”
谢昭站在台阶下,拢袖一礼,神情温和得无可挑剔,“父亲误会了。儿子不是来闹的。”
谢承安冷声道:“那你是来做什么?”
谢昭抬起头,笑得格外清朗,“来替母亲收账。”
谢昭身后,一排账册摆得整整齐齐。她看着谢承安,一字一句道:“侯府吃了我娘二十年的饭。如今,该结账了。”
长街寂静,风卷着碎雪从众人脚边掠过,安平侯府的大门彻底打开。谢承安站在门内,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谢昭站在门外。两人隔着十余级石阶遥遥相望,一个是侯府家主,一个是被赶出侯府的嫡长子。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卖炊饼的、卖糖人的、挑担路过的,甚至连茶楼二楼的窗户都被推开了大半。京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谢承安看着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勋贵最怕什么?不是骂名,是丢脸。偏偏今日这张脸已经被谢珩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账册拿来。”谢承安冷声开口。他绝不相信沈氏一个商户之女,真能拿出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谢昭笑了笑,十分配合地把最上面那本账册递了过去,“父亲请看。”
谢承安翻开第一页,脸色没有变化。第二页,依旧平静。第三页,眉头开始皱起。第四页,握着账册的手明显紧了几分。越往后翻,他脸色越难看。
长街上的百姓虽然看不见内容,却能看见侯爷越来越黑的脸。有人忍不住踮起脚,“真有账?”
“废话,没有账人家敢堵侯府大门?”
“那侯府不会真欠银子不还吧?”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谢承安听得心烦,啪的一声将账册合上,“区区几本账册,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真是假?”
陆停差点笑出声。他太熟悉这套路了。欠钱的人翻脸,第一步永远都是怀疑账本。
谢昭却一点不生气,反而十分赞同地点头,“父亲说得有理。”
谢承安一怔,总觉得哪里不对。果然,下一刻,谢昭转头看向人群,“王掌柜。”
药铺掌柜立刻挤了出来,“老朽在。”
谢昭笑道:“烦请掌柜说说,当年侯府老太君大病那次,用了多少银子。”
王掌柜早就憋了一肚子气,闻言立刻精神起来,“回公子,三百八十两。侯府说账上周转不开,是沈夫人亲自送来的银票。”
谢昭点头,“可有凭据?”
“有。”王掌柜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字据,上面赫然盖着侯府印章。
围观百姓顿时哗然。谢承安脸色微变,谢昭却没有停,“李掌柜。侯府三姑娘出嫁那年,凤冠霞帔用了多少银子?”
布庄掌柜立刻上前,“一千二百两。”
“谁给的?”
“沈夫人。”
“可有账目?”
“有。”又是一张字据。
紧接着,木料商,粮商,工匠头子,一个接一个站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有账,每个人嘴里都有数。有人说侯府修园子,有人说侯府办寿宴,有人说侯府扩族学。一笔笔账像雪片一样飞出来。
围观百姓越听越震惊。以前他们只知道侯府富贵,如今才发现,原来侯府这些年花的不是侯府的钱,是沈氏的钱。
人群里忽然有人感叹,“这哪是娶夫人?这是请了个财神爷回家。”
话音刚落,四周瞬间响起一片笑声。谢承安脸色彻底绿了。
柳氏站在后面,指甲已经掐进掌心。她终于明白谢珩今日想干什么了。他不是来要账的,他是来扒侯府的脸,还是当着全京城的面扒。
谢昭却像完全没察觉众人神色,她甚至还体贴地问了一句,“父亲,您记性可还好?”
谢承安死死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谢昭叹了口气,“儿子担心您忘了。毕竟这些年侯府花银子的时候实在太痛快。”
人群再次笑出声。谢承安额头青筋暴起,“孽障!”这一声怒喝震得周围都安静下来。
柳氏见势不妙,终于站了出来,“珩儿。”她眼圈微红,声音柔柔弱弱,“纵然侯爷有错,你也不该当众羞辱父亲。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回府说不好吗?”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开始点头,毕竟孝道压人,这是大梁最重的规矩之一。
柳氏心中微松。这种时候,只要把不孝的帽子扣上,谢珩便输了。
谁知谢昭忽然笑了,她看着柳氏,目光温和得像春风,“柳姨娘说得对。”
柳氏一愣,还没来得及高兴。谢昭已经继续开口,“儿子也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可惜之前侯府赶我母亲出门的时候,没把这句话告诉债主。”
柳氏笑容顿时僵住。谢昭像没看见似的,语气越发诚恳,“如今药铺知道了,布庄知道了,木料商知道了,半个京城都知道了。总不能只让大家知道侯府欠债,不让大家知道侯府还债吧?”
长街沉寂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陆停捂住脸,完了。柳氏也没顶住,这位平日最会装柔弱的姨娘,竟被一句话堵得脸色发白。
谢承安胸口剧烈起伏。他忽然发现,自己拿这个儿子毫无办法。打?不能打。骂?骂不过。讲道理?谢珩那张嘴能把圣人气活。
正在僵持之际,谢昭忽然从袖中抽出最后一本账册。很薄,与前面那些不同。
谢承安瞳孔微微一缩。柳氏脸色也变了,她认得那本账册,那是当年沈氏整理侯府内库时留下的,里面记录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谢昭轻轻翻开,笑容依旧温和,“父亲,前面的都是银子。接下来这一笔,咱们算点别的。”
谢承安心头猛地一沉,“你这是何意?”
谢昭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账册,缓缓念出一句话,“永和十七年,马场购入西域烈马一匹。”
空气骤然安静。柳氏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谢瑾瞳孔猛地收缩,谢承安脸色瞬间变了。
长街上的百姓听不懂。风雪掠过长街,谁也没有说话。
谢昭抬眸看向侯府众人,唇角一点点扬起,“真巧。儿子前阵子惊马案骑的那匹马。”
“似乎也是西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