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3月5日,惊蛰。
杭州城里的柳树已经抽了半寸长的嫩芽,西湖边的桃树鼓起了满枝的花苞,粉粉的,鼓鼓的,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劲儿要往外迸,只等一场暖风来就把花瓣全部撑开。
吳家老宅门前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上挂了两盏新换的红灯笼,灯笼上贴着金纸剪的“岁”字。
管家本来建议贴“周岁安康”,被吳玄辰否决了,理由是“四个字太挤,不好看”,最后改成了“壹岁”,白底红字,笔力遒劲,贴在灯笼上远远望去像两枚落在枝头的朱砂印。
老宅里外都收拾得利利索索。
整个吳家大院的青石板路面被拿水冲刷了三遍,缝隙里的青苔都刷干净了,露出石板原本的颜色。
回廊的柱子新上了桐油,在日光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把整座宅子泡在了一种暖融融的氛围里。
正厅里摆了十六桌席面,今天是吳邪满一周岁的日子。
吳玄辰为这场家宴定了个基调——“温馨,不张扬,家里人吃顿饭。”
宾客不多,全是吳家自己人。
吳玄辰一开始就没打算请外人,不说九门的那些乌合之众,官场上的关系户一个都没惊动,连平日里来往密切的那几家合作伙伴也只送了帖子说改日再聚。
他有他的考量:吳邪的周岁宴不是社交场合,是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满一整年的标记,这个标记应该属于家人,属于那些真正会为这个孩子高兴的人,而不是属于那些觥筹交错间互相试探的嘴脸。
吳老狗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三套衣服才定下最终方案。他在镜子前转了三个圈,觉得今天自己的形象完全对得起“寿星公的亲爷爷”这个身份,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前厅走去。
他经过走廊的时候遇到了吳二白,吳二白看了他爹一眼,视线在他爹那件红艳艳的打扮上停留了整整四秒,然后移开目光:“爹今天穿得很喜庆。”
吳老狗得意地捋了捋胡须,完全没听出来他二儿子语气中的阴阳。
吳一穷夫妻是提前一周从内蒙赶回来的。在内蒙呆了一段时间,二人的脸上被内蒙的风沙吹出了一层粗糙的红褐色,皮肤也粗了不少,但精神头比离开杭州的时候好得多,腰杆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洪亮了。
吳三省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到的准确时间本来应该在昨天傍晚,但他坐的那趟军列在郑州站晚点了六个小时,等到他背着帆布行囊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吳家老宅大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周岁宴当天上午九点多了。
门房老李正蹲在门口擦灯笼架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黑瘦黑瘦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此人发剃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脸被西北的太阳晒成了酱色,颧骨比走的时候高了不少,下巴也尖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人拿砂纸打磨过一遍,磨掉了从前那些养尊处优的线条,露出底下棱角分明的骨头架子来。
老李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睛眯了又眯,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没察觉,最后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小三少爷?”
“不是我是谁!”吳三省嗓门倒是没变小,他把行囊往地上一扔,张开双臂就要去拥抱老李,把老李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我回家了!李叔你不认识我了?我吳三省啊!”
老李捡起抹布,仔细打量了他家小三少爷一眼,在心里把从前那个白净皮实、笑起来坏兮兮的小伙子和眼前这个黑瘦精悍的青年对照了一下,觉得小三少爷当兵这大半年的伙食一定不太行,但这话他没敢说出口,只是哈着腰把人迎进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喊了一声“小三少爷回来了”。
吳三省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走进院子,深吸了一口带着桐油味和蒸糕甜香的空气,眼眶忽然就红了。
吳老狗是第一个看到响应吳三省回家信号的。
他本来站在堂屋门口逗吳邪玩,忽然感觉门口的方向有人大步走过来,抬头一看——他看到了一个又瘦又黑、穿着褪色军装、眼眶通红的人形生物。
他手里的拨浪鼓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大约两秒,然后收起了笑容,用一种少见的认真和严肃看着那个人形生物,开口问道:“你哪位?”
“dia!是我!你老儿子!”吳三省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委屈,“你不认识我了?”
吳老狗愣了一会,辨认着这个被晒得脱了皮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儿子。
确认之后,他把拨浪鼓往旁边的吳二白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抓住吴三省的两条胳膊上下捏了一遍,捏完胳膊又捏肩膀,捏完肩膀又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嘴里念念有词地从“怎么瘦成这样”数落到“部队不给吃饱饭吗?”
吳三省被他爹捏得浑身不自在,但他忍了,因为他在军营里被班长捏的次数比这多得多,他爹的力道跟班长比起来简直是按摩级别的。
他等他爹捏够了,才从哭唧唧道:“爹,当兵真的太苦了。”
吳老狗用力点头,眼眶也跟着红了,拍了拍三儿子的肩膀说:“回来就好,先吃饭,今天你侄子周岁,你大伯亲自张罗的,多吃点肉补补。”
吳一穷夫妇俩在廊下嗑瓜子看着这一幕。
吳一穷低声对妻子说:“三省看起来老了好几岁,感觉他是我大哥。”
“他在西北受苦了——相比之下大伯对咱们还是手下留情了。”
吳一穷默然点头,他觉得内蒙的地质勘探队虽然也苦,风沙大,物资紧缺,勘探设备三天两头出毛病,但好歹是搞科研,有固定的营地,有热饭吃,有媳妇在身边,做的又是自己喜欢的专业。
跟在军营里被班长凌晨五点掀被窝罚跑五公里的日子比起来确实是天壤之别。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内心甚至生出几分对大伯的感激之情,然后立刻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有点对不住三弟,赶紧把那份感激藏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更加真诚的同情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