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两侧的黄花梨椅子已经被朱翊钧给撤了。
换上了工部送来的新制沙发,表面蒙着一层漳绒(也叫天鹅绒),上绣金线素纹。
工部这些人审美还不错,朱红的漳绒,配上素雅云纹,格格不入的两种风格竟然看起来颇为和谐。
“侄儿见过婶娘!”
林琅朝着端坐在沙发上的李太后见礼。
李太后微微倾身,抚摸着柔软厚实的漳绒,眉眼透着古怪笑意,“我还当你们费了这么大劲弄的机簧,怎么也得先把马车置办妥当,没成想,反倒先造了这么个东西?”
“你平日里挺老实个人,怎的也学会谄媚上意了。”
朱翊钧:?
大哥老实吗?
林琅道:“婶娘言重了,侄儿就是觉得皇上日理万机,整日久坐对身体不好。”
“以免落下首辅大人那种病灶嘛。”
“婶娘也不想皇上受此痛苦吧?”
李太后哼了一声,“不管怎么说,贪图享乐就是不对。”
“乾清宫摆这么个软椅让大臣看见像什么样子。”
这话其实也对。
明朝的家具主打高、正、方、重。
讲的是坐的端,卧的正。
软和的沙发坐下去就凹下一大块,有失威严仪式感。
“不过呢……”
李太后话锋一转,笑吟吟道:“既是工部送来的心意,打回去怕是会让人心寒。”
“这样吧,等晚上让人把这两个软椅送到我宫里。”
林琅:……
朱翊钧:……
似是察觉出自己这话不合适,李太后正色道:“慈宁宫乃后宫,平日里来往没有外人,自是不需要考虑礼数。”
能让李太后说出这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要说以前习惯了倒也不觉得难受。
现在再让她回到生硬的硬木椅子,还真有点不愿意。
真就应了那句由奢入俭难。
“儿臣这乾清宫也很少见外人的。”朱翊钧试图争取一下。
“不可!”
李太后神色淡然,气场全开,“你是天子,居乾清宫,临天下,一言一行,一器一物皆为表率。”
“即便少有外臣,但宫内内侍众多,他们见皇上坐此软椅松弛慵懒,久而久之,人心必弛,威仪必散。”
得。
朱翊钧像是被念了紧箍咒,再无挣扎之心。
“全凭母后安排。”
见状,李太后再度露出笑容,“皇上也别埋怨,谨仪那儿不是还有一套吗,平日里累了就去她那坐坐。”
她故意当着林琅的面说这话,就是想告诉林琅,瞧见没,皇家待你很好的,连你的义妹都百般照顾。
要说最近李太后心情的确不错。
朝廷没有什么大动荡,天下太平。
二儿子的大婚筹备顺顺利利,皇后再有一两个月就该临产。
否则哪有心思和朱翊钧抢一把软椅呢。
“知道了。”朱翊钧闷闷不乐回道。
李太后又看向林琅,笑问道:“不是婶娘说你,你可是有日子没来问安了。”
林琅躲了半个月,等的就是她这一问。
当即愁容满面道:“婶娘莫怪,最近的确是有些太忙了。”
“你还有忙的时候?”李太后笑着打趣道:“是忙着去花船,还是忙着陪相好的?”
“都不是,侄儿近日忙着赚钱呢。”林琅道。
闻言,
李太后稍显不悦,皱眉道:“这婶娘就要说你几句了,你现在是皇亲,又是朝廷命官,怎可整日为了钱奔波?”
“外人看到还不知要在背后怎么数落你。”
林琅苦笑着点头道:“婶娘教训的是,只是……”
李太后敏锐的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今天林琅的兴致貌似不高,进宫后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厚着脸皮拍马屁。
“只是什么?”
“没什么,侄儿的一些私事罢了。”林琅很是懂事道。
李太后关心问道:“什么私事不私事,遇到什么麻烦了?”
朱翊钧也跟着搭腔道:“大哥只管说,我和母后会替你做主。”
林琅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有吱声。
“你这孩子,倒是说话啊。”
李太后忍不住催促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你难成这个样子?”
林琅低下头,声音微不可察,“最近手头有点紧……”
朱翊钧松了口气,笑道:“我还当什么事呢,我让人从内帑取些银子就是了。”
倒是李太后眉头皱的更紧。
她清楚林琅在宫外的底细,有鞋铺,还有话本生意,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是衣食无忧。
又怎会为了银子发愁?
“林琅,你和婶娘说实话,到底是怎么了?”李太后从半靠沙发的姿势坐直,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
“说!”
“侄儿不敢。”
“不说算你欺君。”
林琅低着头为难道:“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谨仪的父亲,也就是侄儿的伯父找上门,借了不少银子。”
“侄儿手头有点不方便,所以才想着多赚些钱。”
李太后眉头更紧,“皇上不是刚给了一笔赏赐吗?怎会找你借钱?”
“可能和一些惯例有关吧……”
“什么惯例?”
“就是新晋外戚需要向位高权重的外戚缴纳一笔看照费,免得女儿在宫里被人欺负。”
话音落下,
李太后面色已然阴沉如水。
从林琅的顾左右而言他,以及所谓的看照费,她已经大致明白了什么。
“可是武清伯刁难?”
林琅赶忙摆手道:“不是刁难,武清伯说这是外戚之间的规矩,人人都要这样。”
“其实也没多少钱,侄儿自己能解决的。”
他说的越是轻松,李太后脸颊就越是发烫。
自己还在这教皇上利用义妹拉进君臣感情呢,后脚义妹家里人就被给勒索了。
勒索的人还是自己这个太后的父亲。
这让李太后感到巨大的耻辱涌上心头。
感同身受的还有朱翊钧。
前一秒拍着胸脯要为大哥遮风挡雨,后一秒却得知让大哥淋雨的就是自家人。
“母后……”
“不用说了。”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蓦然起身离去。
片刻后,殿外传来一声怒喝:“立刻,召武清伯李伟进宫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