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
海瑞有点难办。
他这辈子只进过一次烟花场所,还是时任知县时,有一老鸨不按时纳税,被迫带人追缴。
徐渭却是两眼放光,他现在穷的叮当响,已经有日子没有喝酒了。
此时闻到这股子俗气,顿感四肢通泰。
“我先行一步!”
徐渭抹了下嘴巴,大步登船。
海瑞眉头皱的更深,委婉道:“万公子来这种地方,怕是不合适吧?”
“我也是头一次来,这不还是为了家国大计嘛。”朱翊钧随口道。
“万公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竟是磬翠院的那位莲云姑娘。
莲云姑娘身着轻薄纱裙,迈着小碎步上前,惊喜道:“万公子,奴家可算又见到您了。”
“咱们可是有好几个月没见呢。”
朱翊钧:“……”
他扭过头装作不认识。
莲云姑娘热情道:“万公子不记得奴家了吗?奴家是磬翠院的莲云呀。”
“天气太热,磬翠院的生意不好做,奴家就来了海子,不成想竟是遇到了您。”
这年头买卖不好干啊。
青楼的姐儿都得干兼职。
林琅急忙忙把她拽走,吩咐掌柜的换个姑娘。
莲云姑娘也不知道自己错哪了,为错失富哥黯然神伤,
朱翊钧看向海瑞,面无表情道:“她认错人了。”
……
经过一番劝说,海瑞总算是上了画舫。
往那一坐四肢僵硬的像尊佛像,任凭姑娘们好话说尽,愣是连口酒都没碰。
只是默默的看着其他三人吃喝玩乐。
眼看朱翊钧搂着姑娘越发放肆,海瑞终于忍不住了。
“我朝有律法规定,官员狎妓,杖六十,革去官职、罢役除名。”
这话一出,
火热的气氛骤然凝固。
出来玩这种人是很扫兴的。
徐渭向来看不惯他这做派,反问道:“咱们几位有做官的吗?”
海瑞一愣。
朱翊钧是皇帝。
自己是被罢免的庶民。
徐渭是个秀才。
林琅名义上丁忧赋闲。
貌似和官员狎妓搭不上边。
他稍作思索,又道:“民人嫖妓,罪同凡奸,杖八十。”
这话更扫兴了。
就连陪酒的姑娘都忍不住皱眉。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给骂了一遍,属实是不招人待见。
“哈哈哈。”
林琅的笑声打破尴尬,举着刚从冰盆中拿出来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和这位妹妹情投意合,约着共游海子,畅览美景。”
“妹妹会要我的银子吗?”
他身旁的姑娘笑颜如花,“林大人说的哪里话,纵然分文不取,奴家也愿意伺候大人。”
林琅摊手笑道:“你看,不给钱自然就不算嫖了嘛。”
“来来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姑娘们嫣然一笑,很快将方才的不悦抛在脑后。
海瑞还想说些什么,林琅笑着举起杯,“暂时先别想那些烦恼,喝酒,喝完还有正事要说。”
海瑞不再言语,起身走向画舫二楼独自闷坐。
任凭旁人怎么说,他依旧坚守自己的原则。
没了扫兴的人,朱翊钧,林琅,徐渭三人更加欢快。
徐渭更是浸淫风月场所的高手,虽然岁数大点,但为人洒脱有趣,时不时还能吟上几句风流不下流的诗词,很快将场子暖了起来。
以至于朱翊钧对他的看法大为改观。
认为徐文长是一位被埋没的人才!
完美诠释了陪领导干一百件好事,不如一起干一件坏事。
三人听曲儿饮酒,拉着姑娘的手又唱又跳,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暗。
画舫两侧挂上的仕女图灯笼早早点亮,在平静的湖面中缓缓驰行,更添几分风雅。
“你!”
朱翊钧醉眼惺忪的指着徐渭,“你是好人,以后跟我混,包你荣华富贵!”
皇帝下发的好人卡含金量很高。
徐渭狂喜,这大晚上的,前途亮的让他睁不开眼。
“我给万公子玩个花的!”
他高举酒壶,浑浊的酒液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入口中。
“好!”
朱翊钧抚掌大笑。
好一招童子撒尿入喉式。
“咳咳!”
海瑞站在楼梯上,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时候不早了。”
不等朱翊钧表态呢,姑娘们齐刷刷的甩过去一个白眼。
她们都是按时收费的,自然是玩的时间越久越好。
林琅看了看船头的小型漏壶,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想起张居正的交代,他脑袋清醒了几分。
“今天就这么着吧。”
“你们先去楼上等着。”
第二句话是对姑娘们说的。
姑娘们齐齐应了一声,起身飘然迈步走向画舫二楼。
路过海瑞时,仍是不可避免的又一个白眼。
海大爷心态倒是很好,尽管苦等了三个时辰,仍旧精神奕奕,看不出半点疲态。
“有件事需要您老出马。”
林琅低声将弹簧的事说了出来。
起初海瑞听得很是激动,财政永远是重中之重。
解决财政的办法无疑是开源节流。
节约三成损耗,这对朝廷和百姓都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只是在听到册封大瑞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机簧而已,怎配得上大瑞之名?”
“工部这些人脑子在想什么,莫不是想我大明礼崩乐坏不成?”
果不其然。
一根筋的海瑞反应和那些大臣如出一辙。
“可是要我上疏痛骂工部尚书曾省吾?”海瑞正色问道。
“不。”
林琅笑着道:“我想请您老帮帮曾大人。”
“啊?”海瑞眉头锁的更深了,“此为太祖之制,怎可违逆?”
“这是救万千百姓的机会!”
朱翊钧接过话,他这会儿脑子还有点晕乎,含糊说道:“朕为一国之君,做事首要务实为民。”
“朕登基八年,无时无刻不铭记四字于心。”
“为民?”
“怎么为民?”
“知民所苦,方知民需!”
“民需要的是轻徭薄赋,是安居乐业!”
林琅:……
说实话,这话他听得有点烦了。
海瑞和徐渭却是听得精神一震。
好家伙!
花船上冒出一位仁义道德的明君捏。
朱翊钧再次进入了逼王状态,“机簧事小,礼制事大。”
“若能册封机簧为大瑞,则天下重工事。”
“天下重工,则奇器层出不穷。”
“于民于国,百利无害!”
“何以救国?唯实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