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上东厂和御马监一样是皇帝私兵。
可实际运行起来,厂卫只听命于厂督,也就是顾命大臣冯保。
理论上来说,朱翊钧可以下旨调动东厂行事。
但是局限性很大。
调动归调动,具体办事能力就不好说了。
“大哥要是真能把东厂从冯保手里拿回来,我,我,我就让你做厂督!”朱翊钧亢奋道。
“厂督就算了吧!”
林琅龇牙咧嘴道:“你怎么一门心思想把我切了呢?!”
厂督只能由宦官担任,这是板上钉钉的规矩。
朱翊钧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干笑道:“我这不是激动的吗,不当就算了。”
“不过,冯保把东厂攥的死死的,他能拱手让出东厂吗?”
林琅神秘一笑道:“到时候可由不得他了。”
“怎么说?”
“暂时不能告诉你。”
朱翊钧脸色一耷拉,“大哥莫不是也和母后他们一样,觉得我年龄小,会坏事?”
那肯定啊!
林琅义正严辞,“怎么会,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做。”
“你想想看,冯保毕竟跟着小二十年,你忍心对他下手?”
朱翊钧想了想,用力点点头,“忍心!要不是母后拦着,我早把丫撤了!”
林琅:“……”
他还是小看了皇帝对权力的渴望。
短暂思索后,林琅又道:“可是,那样一来就会有人在背后骂你不仁义,过河拆桥。”
“大哥怎么能把你置于不仁不义的位子上,这些挨骂的事还是让我来做吧。”
闻言,
朱翊钧嘴巴动了动,颇为动容。
“大哥……”
林琅受不了煽情这套,赶忙支开话题问道:“如果把东厂夺回来,你打算做什么?”
朱翊钧来了精神,连忙道:“那肯定是先换个厂督,我觉得孙暹就挺好,虽然贪点小钱,但做事够认真。”
“自打让他来监察内廷后,每月用度省下两成。”
“然后呢?”林琅问了一句,迈步朝着家里走去。
朱翊钧跟在旁边小声道:“如果能重整东厂再好不过,把原先的老人全踢出去!”
这话让林琅大感意外,没成想小万历的想法还挺大胆。
他提前泼了盆冷水道:“重整东厂不是那么容易的。”
朱翊钧耸耸肩,不以为意道:“不容易也要做,不然东厂就会成为下一个西厂。”
“怎么说?”
“这个……”
“不方便说也没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我大明朝皇帝的习惯。”
朱翊钧指着远处一架马车,低声道:“任何一个部门存在都像车轴,时间久了难免腐朽。”
“这腐朽指的是人,时间一长,各种关系人情渗入其中,做起事来畏手畏脚,总是会顾及感情。”
“解决的最好的办法是将重新换一个车轴,大哥所在的北司其实就是换下来的车轴……”
身为皇帝的朱翊钧虽说贪玩贪吃,但毕竟是自小耳濡目染,学到了不少真货。
按照他的解释,换轴术是保证皇权运行,驾驭群臣的必行策略。
锦衣卫初立,尽是精兵悍将,对皇帝言听计从,让抓谁就抓谁。
几十年后,老一代的锦衣卫不行了,挑选新鲜血脉的时候难免带有私心。
或收受贿赂,或是安排亲信。
如此一来,锦衣卫的办事效率自然下降。
朱棣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组建了东稽事厂。
并且修改了锦衣卫世袭容易滋生腐败的问题,改为没有子嗣的宦官掌权。
东厂一经问世,缉捕建文余孽,清察锦衣卫,短短数年肃清异己,成功取缔锦衣卫。
但是!
东厂也会老化。
宦官虽然没有子嗣世袭的困扰,却也难逃官僚化的命运。
该查的,收点钱装聋作哑,皇帝的圣旨开始推诿拖延。
直到成化十二年,一个叫李子龙的道士勾结宦官,竟是混进万岁山,靠近大内。
这可把成化皇帝朱见深吓的不轻,意识到东厂耳目失灵后,果断换了新的车轴——西厂!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雨化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霸气外露,但还不够。
真正的西厂厂督汪直可以做到不奏。
五年时间,死在西厂手中的不下千人,流放充军更是多达万人。
其中明朝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首辅商辂,就是被汪直逼的辞官走人。
也是因为西厂权势太大,短短五年就被三公九卿,内阁六部联合抵制。
西厂就此落幕。
用朱翊钧的话来说,原本弘治帝朱佑樘该换车轴的,只是弘治帝太过柔和。
于是,
换轴一事就落在了正德皇帝,朱厚照的头上。
九霄传雷响,武宗闪亮登场!
任谁都没想到,向来平和的弘治帝竟然会生出一个好斗的儿子。
武宗刚一继位立刻展现出惊人的魄力,利用八虎之首的刘瑾组建内行厂。
内行厂刚一出现就站在了大明食物链顶端。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扫异己,短短一年时间镇压满朝不敢妄言。
或许是急功近利,内行厂遭来了更大的反扑,不到三年时间关门大吉。
说到这儿,朱翊钧眼中带着一抹惋惜。
“可惜正德爷英年早逝,要是再活十年,江山定要换个颜色。”
林琅大感惊讶,万历年间朱厚照的风评可不是那么好。
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朱翊钧摇摇头道:“正德爷虽然称不上明君,但绝不是昏君。”
“只是皇爷爷是小宗入大宗,心里有点没底,在修《武宗实录》时下令不必讳恶,着重记录丑事。”
林琅恍然大悟。
朱翊钧目露骐骥道:“其实想想正德爷才是皇帝该有的样子,英气十足,能打仗,敢做事,谁都挡不住他!”
“不管别人怎么看,正德爷在我心里的分量也就比成祖爷稍逊一筹。”
“我要是有他老人家一半的魄力,又何至于被张先生和冯保压着。”
你学他落水吗?
林琅腹黑想着,嘴上却道;“那按照这个惯例,嘉靖爷该弄个南厂北厂的吧?”
朱翊钧洒然一笑,“严嵩不就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