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气氛很沉重。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耷拉着脸摆弄着面前的折子。
李太后坐在一侧,嘴唇一开一合,似乎是有话要说。
张居正坐在另一侧,眼眸低垂,轻轻捻动着颔下长髯。
三人谁都没开口,殿里静悄悄的能听到心跳。
直到林琅跟在冯保身后走了进来。
大明最有权势的都到齐了,括弧——林琅不算在内——括弧括上。
在看到如此严肃的场面,林琅心头越发沉重。
“见过皇上,太后,元辅大人。”
三人的目光齐齐看了过去,连带着冯保也眯起眼睛看向他。
这动静让林琅越发没底。
不会让我截杀海瑞吧?
李太后眼神示意朱翊钧说话。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道:“林卿……突然召你入宫,是有一件事相商。”
“海瑞已经抵达宁国府,此时大概快到南直隶了。”
老青天走的水路,短短几天就走出了近千里。
速度快的惊人,全然不顾自己身子骨能不能经得起折腾。
按照这个速度,从南直到北直用不了一个月。
林琅没有开口,他知道重点在后面的话。
朱翊钧顿了顿,继续道:“海瑞进京一事非同小可,所以,朕想让你做一件事。”
“截住他!”
林琅心头一沉,扯犊子呢吧。
自己又不是三头六臂,凭啥能拦住海瑞。
“恐怕臣没这个本事啊。”
朱翊钧连忙解释道:“并非是拦截,而是代表朕慰问海瑞,带他在京城寻医问诊。”
“不许他请旨入宫,不许他和朝臣私会,更不许呈交奏疏。”
明知海瑞入京已成定局,最好的办法是堵住他的来意。
打着抚恤老臣的名义,行软禁之事。
只要能确保海瑞无法和外界沟通,牢牢隔绝在宫门之外,拖到他自己撑不住打道回府。
这种阴招明显不是朱翊钧的主意。
“林琅。”
张居正低声开口,“你为皇帝近臣,太后义侄,又非朝堂中人。”
“从身份上来看,能彰显朝廷重视。”
李太后紧跟着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你为人机灵,鬼主意多,旁人我信不过。”
人心险恶啊!
林琅心中长叹。
几天之前张居正还拉着自己推心置腹,大谈旧情往事。
李太后话里话外拿自己当好大侄儿。
现在扭头就把自己推出去扛雷。
“可我和若兰小姐……”林琅想挣扎一下,“我也算是元辅的人吧?”
张居正悠悠一叹,“你们还未成婚,暂且不算。”
靠!
搞退婚流是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林琅心里骂骂咧咧想道。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张居正安慰道:“若兰名节已被你玷污,自然是非你不得嫁。”
李太后紧接着道:“待海瑞走后我请皇上为你赐婚!”
张居正道:“我知你年少多情放不下杜薇,可准你娶为平妻,家中地位与我女一般无二,只是对外要以若兰为长。”
李太后:“给杜薇一并赐婚,你还看上谁都赐。”
张居正:“我再给你置办一套宅子,若兰嫁妆除却金银之外,再备良田千亩,铺面二十。”
李太后:“许你大婚僭亲王之礼,礼部主婚,今后出入宫禁无需通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抛出的诱惑让林琅头晕目眩。
除却荣华富贵,连亲王之礼都来了。
要知道上一个有这番礼遇的还是云南沐氏。
一旁的冯保听得心里酸溜溜的,可转念一想,好处再多也要能享受才行。
接待海瑞一个不慎就得被人唾骂千年。
林琅岂能不知这个道理,可他能怎么办?
首辅和李太后已经把面子给足了,他哪还有推诿的余地。
“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朱翊钧连忙道:“请讲。”
“为什么偏偏选我?”林琅不解问道。
要说自己和面前三人关系都不错,不说好事想着自己,起码坏事不会让自己出头才对。
“是我提议的。”
张居正看着他伸出一根食指,“第一,接待海瑞需隆重,要么是皇亲外戚,要么是礼部出面。”
“礼部尚书张四维近日颇有怨气,只恐坏事。”
“皇亲外戚之中,唯你最合适。”
万历这一支香火不旺,朱翊鏐的脾气人尽皆知,让他出面是主动往海瑞枪口上撞。
外戚就更别提了,李太后的老爹年后刚闹出来棉衣贪污案,躲都躲不及。
至于张四维的怨气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在于礼部没人愿意接手。
“第二,你够机灵。”
张居正毫不掩饰眼中欣赏,“虽然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但往往出人意料。”
“阻拦海瑞不得硬来,不能让他说朝廷的不是。”
“这件事越是知礼越难办,我很难想到对策,或许你有办法。”
合着说我不知礼呗?
林琅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是有点小得意。
能让老张拍马屁不容易啊。
“第三是为你好。”
张居正不着痕迹的瞥了眼冯保,悠悠道:“虽是当着太后和皇帝,但话还是要说清楚。”
“你这人不喜诗书,此生恐难入仕。”
“海瑞是个烫手山芋,除了少数清流视其为楷模,多数官员心中不免厌恶。”
“只要你能将海瑞劝回琼州,届时提你破格入翰林则水到渠成。”
林琅愣住了。
他这人有自知之明,翰林这两个字他想都不敢想。
非进士不入翰林是一条铁律。
可要是真能为百官解决心头大患,再铁的律也会破例。
一旦进了翰林,就拿到了入阁的门票……
‘老张这是帮自己铺路?!’
林琅难以置信瞪大双眼。
用海瑞来当跳板,让自己和百官打成一片。
老张打算培养自己!
扛雷是真,同样是一个名正言顺提拔的机会!
张居正只一眼就知晓他已明白自己的心思,微笑道:“海瑞进京还有些日子,你好好准备,不要让皇上和太后失望。”
林琅深吸一口气,道:“明白了!”
台子都搭好了,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何况……
这个安排貌似也挺好。
没准他林琅也有当上首辅那天呢,嘿嘿。
李太后如释重负,笑着道:“记着要名正言顺,不能让海瑞拿了话柄,皇上……”
朱翊钧当即开口道:“林卿,朕现在封你为詹事府右谕德,负责抚恤老臣。”
“有什么需要就找户部支取,切记不得怠慢忠良!”
林琅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想了想,小声问道:“接待费用有上限吗?”
“嗯……一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