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和林琅风卷残云之际,李太后在一旁坐了下来。

    “张先生和曾爱卿坐吧。”

    张居正和曾省吾道谢过后小心翼翼的放下半个屁股。

    “今日这雨,当真是工部用……火炮打下来的?”李太后问出了和朱翊钧同样的问题。

    曾省吾恭敬道:“回太后,此乃圣上之功……”

    李太后微微抬手,“没外人不用说这些虚言,还请曾卿直言。”

    曾省吾略作停顿,重重点头,“是!”

    闻言,

    李太后暗暗捏紧的拳头放开,脸上闪过一抹释缓。

    “曾卿此番功不可没,真乃社稷之幸。”

    曾省吾连忙起身道:“臣不敢居功,要说功劳,是太后目光长远,敢为天下先。”

    “是皇上圣君勤政,德配天地,方有甘霖消解大旱。”

    “亦是元辅定谋略,将此重任托付于臣,臣只是带着属下从中跑跑腿,些许劳顿不足为道。”

    教科书式的领奖发言。

    李太后听得心花怒放,笑容更盛,“曾卿过谦了,令郎今年十八了吧?”

    “太后好记性,刚满十八。”

    “读书怎么样?”

    “犬子愚钝,至今仍是童生。”

    “想来是私塾先生误人子弟,让他去国子监读书吧,日后也好为国效力。”

    李太后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令曾省吾呼吸灼热。

    他进宫之前就猜到太后会赏赐自己儿子,毕竟到了尚书的位子,除了头衔没什么能赏赐的。

    本以为给个中书舍人,锦衣卫百户千户之类的闲差就了不得了。

    不成想李太后出手这么大方。

    不用乡试府试,直接去国子监做荫监生,等于内定的中央选调生。

    “太后圣恩,臣万分感念。”

    李太后面带微笑看向张居正,“张先生举荐有功,不知想要什么封赏?”

    不是李太后小气,而是她真不知道该赏赐什么。

    张居正老娘是一品诰命夫人,几个儿子要么入朝为官,要么得了荫差。

    本人又是位极人臣,太子太师,实权加荣誉头衔都拿完了。

    “此为臣的本分,不敢求赏。”张居正谦虚道。

    李太后笑道:“那就等张先生想到什么就和皇上提。”

    说罢,

    她余光看了一眼有吃有喝的朱翊钧和林琅,声音放低了一些。

    “祈雨之事还请两位心中有个数,有些话还是要保密。”

    张居正和曾省吾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祈雨的确是工部用炮祈来的。

    但是对外只能说是皇上之功。

    这一点不是李太后自私,而是时代的局限性让他们只能这么做。

    皇帝是天下共主,是上天选定的人间代言人,也只有皇帝才配沟通上天。

    一旦让人知道天是假的,皇上的合法统治性就要受到挑战。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哥白尼懂得这个道理,他在参透日心说后谨慎不发,直到死前才出版成书。

    而他的思想传承者布鲁诺就缺少这种处世智慧,大力宣扬日心说,被教会绑起来活活烧死。

    算起来,布鲁诺就死在万历年间。

    李太后又道:“听闻工部此次出动二百余人,皇上自会论功行赏,还请曾卿好生约束,免得传出风言风语惹人不宁。”

    “臣明白。”

    曾省吾凝重回道。

    李太后收回目光,看向朱翊钧笑道:“瞧,皇上是真饿坏了。”

    正事说完,张居正和曾省吾识趣告退。

    走出暖阁,曾省吾压低声音问道:“太岳,你说太后是什么意思?我这神威祈雨大炮还造不造?”

    张居正笑了笑,“明天你上道折子,请朝廷批准在百花山扩建虞衡司,太后定会答应。”

    虞衡司是工部的研造部门,总管军器、冶炼、火药、铸钱等。

    大名鼎鼎的王恭厂就属于虞衡司下辖。

    “这就好,这就好。”

    曾省吾连连点头,他还真担心太后因噎废食,舍弃这种利国利民的神器。

    张居正回头看了暖阁一眼,意味深长道:“你刚才有句话说的很对,咱们这位太后娘娘目光长远着呢。”

    ……

    “林琅,这次你做的不错,说吧,想要婶娘赏你个什么?”李太后笑呵呵道。

    朱翊钧提醒道:“母后难得大方一次,一定要狮子大开口啊。”

    李太后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林琅也知道机会难得,放下筷子抹了下嘴上的油渍,眼巴巴道:“侄儿能陪着皇上,陪着婶娘就是最大的赏赐,不敢奢求他物。”

    李太后似笑非笑道:“当真?”

    林琅顿感不妙,可话都说出去了,只能干笑一声,“当真。”

    “那就什么都不给了吧。”李太后随意一摆手。

    林琅一脸懵逼。

    这个时候李太后不是该夸自己至纯至孝,然后赏个黄金万两啥的吗?

    眼看李太后起身作势要走,他急忙道:“婶娘留步!”

    李太后忍不住掩唇笑出声来,后又板着脸道:

    “一天到晚耍心眼儿,看你以后长不长记性。”

    她向来内敛沉稳,罕有破功的时候。

    这番作态却是更显亲切。

    林琅悻悻道:“侄儿就是开个小玩笑。”

    李太后笑道:“都给你准备好了,明日早朝张先生重提御信司,属皇上直属,暂无品,你来掌印,回头你在天街挑块地方,照着五品规格来造。”

    五品规格大概是詹事府的等级,正堂可有三间七架。

    地方不大,但在寸土寸金的天街有一个衙门,那是一等一的风光。

    更何况御信司管着给皇上送信的差事,油水足的发腻。

    拿着那些书信找到被举报的官员,张嘴要个几千两银子玩一样。

    甚至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别人自会把钱送上门。

    这是真正的肥差!

    暂时无品,司衙却按照五品来造,意思以后就是五品官职。

    林琅呼吸火热,这次李太后是真下血本啊。

    短暂激动后,他又冷静下来。

    利益伴随着风险,御信司必然会成为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坐到这个位子上有悖闷声发大财的初心。

    “小侄才疏学浅,恐怕不能胜任啊。”

    李太后笑道:“这种话说一次就够了,再说可就显得不知分寸了啊。”

    林琅哭笑不得,他真不想当这个得罪人的官啊。

    “小侄语出真心,如果婶娘同意的话,小侄想推荐个人担此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