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看向原本的说书先生,笑呵呵道:“我就是聊聊闲天,论说书,还是原来的先生更胜一筹。”
“阁下不用阴阳怪气,我来再说一段,由诸位听客做个评判,若是输了,当场把口条摘给你!”说书人羞恼喝道。
林琅摇头笑道:“说书唱戏就是图一乐,我这就是闲聊几句,算不得正经书文。”
“你要是真压我一头,难道还真打算让我把舌头搁给你?”
“我这一两软舌不够你下二两酒的,阁下还是给我留个舌头和婆娘亲嘴吧。”
这话引得哄堂大笑。
那说书人的脸色缓和下来,他能听出来这是为自己找补的话。
所谓羞刀难入鞘,话赶话激到一起,往往就会酿出祸事。
而此时林琅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让说书人渐渐冷静下来。
从刚才的局面来看,他想赢不是那么容易,倒不如卖个面子顺坡下驴。
“口条是我等吃饭的家伙,我也不愿咄咄逼人。”
“阁下既是同行,想来在京师也是小有名气,不知尊姓大名?”
林琅道:“好说好说,在下林琅。”
那说书人瞪大双眼,激动道:“莫非是那位替花魁赎身,怒斗番使,北镇抚司总旗,皇上御用说书人林琅?”
“呃,应该是我。”
“前辈啊!”
说书人登登两步冲上前,握着他的手道:“您可是咱们说书行当中的魁首,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也。”
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听客一脸懵逼。
什么情况?
怎么突然握手言和了?
林琅更是摸不着头脑,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魁首?
京城不小也不算大,什么消息用不了几天就能传的满城皆知。
说书出身的林琅现在虽然很少干老本行,却被同行们津津乐道,俨然有了行业祖师爷的趋势。
说书人兴奋道:“都说您的书不拘一格,颇具新风,今日听来果真是耳目一新。”
他说完又摇头懊恼道:“在下真是不知死活,竟然想与您一较高下,这话要是传出去,同行定然是要笑话我的。”
“今儿不说书了,我请您去搓一顿,算是给您赔个不是。”
林琅反应过来笑道:“吃饭就不必了,我就是路过进来喝口茶。”
“果然是大师风范!”说书人崇拜道:“那您能不能指点几句,也好让咱们这行发扬光大?”
“呃……多动脑子,了解听众需求。”
“受教了,那如何了解需求……大师,您咋走了?”
林琅架不住他的热情,连忙拉着朱翊钧落荒而逃。
临走时还不忘把刚才赚来的赏钱揣进兜里,蚊子再小也是肉,这都是辛苦钱。
那说书人暗自懊悔,都说林大师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天难得碰见,一定是自己刚才表现的不好,大师失望了。
“喂,刚才那人是谁啊?什么大师?”有人好奇问道。
说书人眉飞色舞道:“说出来怕吓死你,知道磬翠院的杜十娘吧,人家几句话就把花魁拐走了。”
“还有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女真使臣遇刺案,人家说捅就捅,捅完不仅没事,回头还升官……”
尽管这些事迹和他没鸡毛关系,但是说出来怎么就觉得自己都跟着牛逼了几分呢。
……
“大哥,我刚才也没说什么啊,他怎么就突然生气了。”
朱翊钧低着头心虚道。
林琅总不能指责他,笑着解释道:“你那话是砸人家饭碗,不生气就怪了。”
“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你上来就把人贬的一文不值,以后还怎么谋生。”
朱翊钧点点头,又问道:“那刚才他上来就说要剪舌头,律法不许吧?”
林琅道:“律法是朝廷明面上的东西,民间有一套自己的公认的规矩,许多事并不能完全依靠大明律。”
朱翊钧若有所思道:“这应该就是官止县城,政不下里的含义。”
官止县城,政不下里这句话还有一个说法叫皇权不下县。
朱元璋规定不许下乡扰民,县以下的纠纷案件,都由族长里长决断。
就像刚才那种对赌舌头的斗气协议,一般都是由民间自己解决。
这种事谁要是告官,就失去了在社会上立足的根本,会遭到世人唾骂的。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林琅提醒道:“以后出宫要谨慎说话,皇权只存在于三步之外,要是真的和人炝火动起手,万一有点什么闪失,岂不有损你的威严?”
朱翊钧深以为然点头应允。
刚才他是真有点慌了,一旦动手除了逃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皇帝权力仅限于三步之外,一道圣旨可以决定别人生死。
可在三步之内,皇帝也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
“我还有个问题,大哥为什么总能保持冷静?”朱翊钧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
这是他一直以来最想问的问题。
似乎不论什么时候,大哥总能镇定的面对任何事情。
“想学吗?”林琅问道。
“想!”
朱翊钧用力点头,“我总是遇到事会乱了阵脚,朝会的时候臣子一发难,我就下意识的心慌。”
“他们都说上位者要面如平湖,可我总是做不到。”
林琅四下看了看,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两句。
朱翊钧听得面露古怪,“大哥这办法有点邪门啊,确定好用吗?”
“我从来不骗人。”林琅道。
朱翊钧不疑有他,当即拦下一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路人。
“喂,你长得怎么这么难看。”
好巧不巧,这路人正是第一次出宫碰见的丑男。
这人还记得朱翊钧指着自己评论的事,当即火气噌的冒了上来。
“兔崽子,你再说一句试试?”
他本就生的面目丑陋,这一生气活脱脱的钟馗再世。
朱翊钧下意识的后退半步,转念又想到林琅的教导。
‘不怕不怕,大哥说人在生气的时候屁股都会夹住,他吼得越大声,屁股就夹得越紧。’
这个念头一出来,朱翊钧明显感觉到自己心态平和多了。
“他娘的,说话啊!”
假钟馗怒火中烧,指着朱翊钧怒吼。
声音震得周围行人捂住了耳朵,朱翊钧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竟是呲牙笑了起来。
“大哥,你真是神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