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儿何故发笑?”

    孙暹看的不明所以。

    “无事。”林琅摆摆手,嘴角却是怎么都控制不住。

    他认真打量着面前的李进忠,二十出头,干干瘦瘦,长相平平,说不上美丑。

    可就是这个太监,在几十年后搅动天下风云,成为谈之色变的九千岁!

    李进忠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小心翼翼的将银子拿出来双手奉上,“大人,这银子您还是收回去吧。”

    “给你就拿着。”林琅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好好干,我看好你。”

    ……

    钟鼓司。

    林琅和孙暹对面而坐,面前摆着酒菜。

    “快尝尝,这就是你此前说过的鱼香肉丝。”孙暹热情招呼道。

    林琅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味道虽然有些差距,但是那酸甜咸辣的口感还是很明显。

    “味道不错,就是不够酸。”

    “回头让人再改改,等有机会呈给皇上尝尝。”孙暹笑的很贼,大概还记着赵高的故事。

    林琅也跟着笑了,随后忍不住问道:“孙叔,那个李进忠是什么来历?”

    “你怎的对他这么感兴趣?”

    “就是觉得这人挺机灵,随便问问就当下酒了。”

    孙暹倒也没有多想,开口喊道:“小忠子进来。”

    李进忠赶忙屁颠屁颠跑了进来,“印公找我。”

    “林大人想听听你的来历。”孙暹道。

    李进忠一愣,旋即意识到这或许是自己的机会,急忙道:“回大人的话,小的本名魏四,是北直(河北)肃宁农家子……”

    太监在大明是个体面工作,和大多数用尊严换活路的穷苦人一样,舍弃二两肉换来全家富贵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但魏四和其他太监不同。

    他进宫之前有房有地有老婆,能娶老婆家里多少还是有点余粮的。

    直到万历六年,二十二岁的魏四因为赌债难还,被人追到家里。

    一般人要么就是卖房子卖地卖老婆还债,可魏四就是个泼皮,放话要进宫当太监,看谁还敢来催债。

    然后……

    他就真的变卖家产,凑了十两银子奔赴京城投奔一个同为太监的同乡。

    但是吧,太监这行业竞争是很激烈的,不是你想当就能当。

    许多人提前净身,不给自己留退路,没被选上的话只能在京城干一些给人搓澡之类杂差,这些人被称为无名白。

    魏四是个赌徒,他明知无名白的下场,依然选择了提前净身。

    可是那年宫里没有招收太监的名额,魏四在床上歇了小半年,直到家里父母兄长又凑了十两银子让他打点关系。

    魏四把这十两银子孝敬给孙暹,这才成功入职钟鼓司。

    从这也能看出孙暹以前是多寒酸,十两银子就能让他大开方便之门。

    因为人机灵,讲义气,能察言观色,魏四很快就混成了孙暹专属的跑腿太监。

    早在林琅去孙暹私宅送会票的时候,魏四就在门口伺候。

    直到今天听说林琅要去领赏赐,他意识到机会来了!

    就为了赌债……

    林琅听的哭笑不得,他怎么都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魏忠贤,竟然是为了赖掉赌债选择进宫。

    “让大人见笑了。”李进忠赔着笑道。

    林琅有心和他交个朋友,于是看向孙暹道:“孙叔,我看着人挺顺眼,要不?”

    孙暹笑着大手一挥,“侄儿难得开口一次,那就升小忠子为奉御吧。”

    奉御是太监最低的从六品,但大小也是升官。

    李进忠只觉得馅饼从天而降砸在头上,晕乎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匆忙拜倒叩首,“多谢印公,多谢林大人抬举!”

    “行了,出去吧。”孙暹摆摆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李进忠看向林琅再度叩首,这才起身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直到关上门,他握着拳头用力一挥。

    爹!娘!

    我魏四出息了!

    这次回家一定让你们二老脸上有光!

    ……

    等林琅醉醺醺走出钟鼓司,李进忠已经在门外提着灯笼候着了,见他出来立刻上前搀扶。

    “林大人,小的给您叫好了马车,就在皇城外候着。”

    要不说人家能当九千岁,就这眼力见和态度,想不发达都难啊。

    林琅拍着他的肩膀,大着舌头问道:“我听说内臣不得结交外臣,你做的这么明显不怕惹火上身?”

    李进忠低着头,轻声道:“小的就是一泥腿子,大人都不怕,小的更不怕。”

    “泥腿子怎么了?”林琅哈哈笑道:“太祖皇帝还是泥腿子出身,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李进忠听他口出狂言,心脏扑通扑通乱蹦。

    这位林大人说话也太直白了点。

    “这个你拿着。”

    林琅从身上拿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

    “小的伺候大人不是为了赏。”李进忠连连推辞。

    “给你就拿着!”林琅将银子塞到他手里,“你这进了宫,家里指不定被人怎么在背后说闲话,抽空回去一趟,收拾的体面些,让你父母直起腰杆子做人。”

    “大人……”

    李进忠鼻子发酸,在他最卑微无助的时候,二十两银子和这番话无疑是要了他半条命。

    要是再等几十年,别说二十两,就算是两千两,九千岁也未必会多看你一眼。

    林琅笑道:“别整肉麻那套啊,这钱不白给你,你得回答我个问题。”

    李进忠收好银子,用力吸了吸鼻子,“大人尽管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

    “太监到底是切哪?”

    “呃……”

    李进忠本以为会问什么宫中秘闻,没想到竟是这个问题。

    虽然这个问题对太监来说不太礼貌,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全切!”

    李进忠一本正经道:“早先在宋朝那会儿有只切卵子的,结果闹出了秽乱后宫的丑闻,咱大明朝就给全切了。”

    “许多自己动刀的私白就是不懂这个规矩,把宝贝留着了,这些人是半吊子,连无名白都算不上。”

    林琅哦了一声,合着半吊子还有这个说法。

    说话间已经走出了皇城,李进忠扶着他走到马车边,躬身跪下充当上车凳。

    林琅绕过他跳上马车,笑道:“我拿你当朋友,以后不要在我面前作贱自己。”

    说罢,他命车夫出发。

    只留下李进忠跪在地上,怔怔的看着远去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