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张若兰,见过太后娘娘。”

    张若兰恭敬行礼。

    “可是有日子没见着你了。”李太后笑道:“老夫人身体可还康健?”

    她口中的老太太是张居正的母亲,一品诰命夫人,赵氏。

    夺情风波后,张居正将母亲接到了京中赡养。

    “多谢太后娘娘挂念,祖母身体硬朗,就盼着初一来拜见太后娘娘。”张若兰道。

    “老夫人这么大岁数何必劳动,张先生也不劝劝。”

    礼貌性的客套两句,李太后微笑道:“若兰到了待嫁年岁了吧,若是看上了哪家公子,可一定要提前言语,我也好备上一份赐礼。”

    铁三角政治联盟是个虚名,只要涉及到政治,必定是各怀心思,何来铁板一块。

    张居正独女什么时候嫁人,嫁给谁,在李太后眼里就是联姻的政治讯号,需要适当的加以调整。

    张若兰还不能领悟这层话外之音,只当是长辈的关心,娇羞道:

    “多谢太后挂念,臣女暂时还没这个念头。”

    李太后满意笑道:“倒也不能一直拖着,要不要帮你物色一位如意郎君?”

    “臣女怎敢劳太后费心。”张若兰越发不好意思。

    李太后笑呵呵道:“你们年轻人就是想法多,也罢,就由你们自己去吧。”

    她顿了一下,问道:“你此番入宫,可是有事?”

    提及正事,张若兰稳了稳心神,轻声道:

    “臣女近日有所见闻,市井乡野子弟多无力从学……”

    她将捐建技校的想法斟酌着一一道来。

    李太后一边听着,一边微笑点头。

    名声是她的立身之本,只需写一道懿旨,就能得到士林和百姓赞誉,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张先生的意思?”

    张若兰早有心理准备,捏着拳头镇定道:“是臣女的想法,父亲觉得可行,这才入宫请示太后。”

    李太后再无顾忌,笑道:“那就这么办吧。”

    “另外我与东宫太后各从体己银拿出一千两,算是为天下人做个表率。”

    这就成了?

    张若兰美眸满是惊讶,她没想到李太后竟会这么轻易松口。

    顺利的过分。

    自己费尽心思,不惜舍下脸面连义学影子都没办成。

    现在只是照着林琅教的进宫说几句话,就成了由两宫太后牵头的慈善事业。

    两千两的引子在前,凑一万两还有何难?

    ‘看来林公子也不是看起来那般不学无术。’

    ……

    文渊阁。

    张居正合上一封泉州想要重启市舶司的奏折。

    “嘉靖年与倭寇勾结不清,现今倭寇被剿,还想再瓜分朝贡之利,当真以为朝廷健忘?”

    “还是觉得在泉州做出成绩,就有资格谈条件。”

    他淡然一笑,写下一封《调泉州知府碟》,写完他取来吏部大印按上。

    “来人,送通政司。”

    中书舍人上前接过奏疏,一路小跑送至负责上呈奏疏的通政司。

    片刻后,中书舍人将那封奏疏以通政司的名义送了回来。

    张居正再以内阁首辅的名义准奏。

    随后写下一道票拟,大意是:泉州知府知人善用,治辖有方,连年考成优秀,正好原安庆知府因罪获绞,提议调泉州知府去继任,发光发热云云。

    写完取来文渊阁印按上。

    “送司礼监。”

    司礼监看到这道票拟会怎么做毋庸置疑。

    如此,

    一位四品大员从富庶的沿海城市,调往内地的任命在半个时辰内敲定。

    流程严格按照朝廷程序执行,这也是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的原因。

    从头到尾,张居正都没有离开过屁股下面的椅子(疑似张菊正由来)。

    这时,

    内阁小吏来报,“中堂,印公来了。”

    首辅办公值房位于文渊阁正中,在嘉靖帝明确首辅这个职务之前,文渊阁私下里习惯称呼中堂大人。

    张居正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请。”

    “太岳。”冯保笑眯眯的走了进来。

    “冯公。”张居正上前问好,“今日冯公怎得空来文渊阁?”

    “奉西太后口谕,请太岳拟一道懿旨。”冯保道。

    “哦?”张居正大为惊讶,平时李太后拟旨之前都会和自己商量,今天怎么突然自己拿了主意。

    “不知这懿旨要写什么?”

    冯保笑的更加开心,只是笑容透着让人发毛的冷意,“太后要写什么,太岳难道还不知道?”

    张居正眉头微皱,“冯公此话何意?”

    冯保收起笑容,道:“以咱们二人的交情,装糊涂是会伤了情分的。”

    “半个时辰前,您的千金求见太后,以捐建义学为由求太后降旨。”

    “太岳,何至于此啊?”

    站在冯保的角度,张居正这件事办的真不地道。

    自己前脚刚被朱翊钧借考成为由拿住肋条,又惹得李太后不满。

    正打算找机会修复关系呢。

    你张居正就让女儿跑到太后面前卖乖,为太后献计博取名声。

    往小了说,这叫落井下石。

    往大了说,这是想趁机把自己踢出三人组,好剩下他张居正和太后击掌称快。

    “兰儿?”

    “求太后捐建义学?”

    张居正回想起前天张若兰找他提过改制义学的事,瞬间便理清了事情来龙去脉。

    张若兰在被自己拒绝后,跑到太后面前献策捐建。

    甚至还扯虎皮做大衣,告诉太后是自己的意思。

    冯保得知后第一时间前来兴师问罪。

    想明白这些,张居正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想不到向来懂事的张若兰竟敢不经自己同意,擅作主张。

    “太岳怎的不说话了?”冯保冷笑看着他表演。

    张居正压下怒意长叹一声,他总不能告诉旁人张若兰假父之名行事。

    就算是阐明关系,那也是他张居正教女无方。

    这一口黑锅他只能稳稳接下来。

    面对夹枪带棒的冯保,道歉是无用的。

    “我与冯公一体。”

    “冯公在西山的生圹已经建成数年,记得还缺一篇寿文,如若不嫌,我愿执笔。”

    只用了两句话,冯保脸上立刻升起笑容。

    生圹是冯保为自己修的坟墓,规格堪比亲王。

    太监做到他这个份上别无所求,只希望死后能尽享哀荣。

    如果张居正这个首辅再亲笔写一篇寿文,那是无上的荣光,能够极大满足做了一辈子奴婢的虚荣心。

    更能彰显那句与冯公一体的决心。

    毕竟给太监写寿文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强如张居正,在手握批红大权,对改革一路绿灯的冯保面前,一样要妥协。

    强如冯保,在太后和皇帝面前,照样摇尾乞怜。

    强如皇帝太后,同样要听从张居正的意见。

    这属于是闭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