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愣住了。
话本与国本,两个完全无关的词语竟是被硬生生捆在一起。
乍一听来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礼记》有云: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是人就要休息,得闲自然就愿意做些不费脑力的事。
不费脑力的事可不就是俗事嘛。
“雅和俗并非敌对,无俗何来雅。”
林琅老气横秋道:“你去教坊司俗不俗?口腹之欲俗不俗?”
“自己做着最大的俗事,却对旁人看个话本指指点点。”
“是不是所有人什么都不干,每天捧着你手里的圣贤书就是对的?”
“心有风骨,容得下人间烟火方为君子。”
“徐渭啊徐渭,你的修行还差的太远。”
他边说边摇头叹息,似是对学生失望至极的先生。
闻言,
徐渭双目明亮,激动的挥舞着双手道:“心有风骨,容得下人间烟火!”
“真乃金玉良言也!”
“诗词三百,最动人莫过乡间歌谣。”
“雅本就源自于俗,我怎能将其弃如敝履!”
林琅本能的拉着杜薇往后退了两步。
老头又有发疯的前兆。
这次他猜错了,徐渭说完折返回屋,拿过那册话本认真‘拜读’,瞧那架势似是打算从中领悟点什么。
杜薇呆呆的看着林琅,几句话让大名鼎鼎的文长先生前后态度判若两人。
这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事。
不仅徐渭,就连她听完都觉得自己写的话本变得神圣起来。
“林郎,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就那句话本和国本。”
“自然。”林琅甩了下额头上的乱发,独自承受这份逼王的痛苦。
杜薇被他逗得捂嘴巧笑,心中那份郁闷一扫而空。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文长先生去教坊司的?”
林琅面不改色,“我瞎猜的,你也知道这些文人就喜欢去那种地方。”
……
徐渭看的很仔细,几万字的话本研究了一上午。
最终发出灵魂感叹:“史记记的是国之兴衰,话本载的是万民之哀乐。”
“二者无有上下之分!”
林琅急忙道:“快记下来,回头把这句话写在第二册的扉页上,绝对能多卖几两银子!”
杜薇眼前一亮,取来纸笔将那句话原封不动写下。
有了徐文长的评语,自己的话本还能再上一层楼。
徐渭摇头失笑,随即正色道:“方才言语间多有得罪,还请原谅则个。”
嗯~
现在是善良人格徐渭。
徐渭笑呵呵道:“我对话本有些拙见,不知能否唠叨几句?”
“文长先生快快请讲。”杜薇兴奋不已。
徐渭收起笑模样,“还是那句话,俗。”
“此俗无可厚非,既是给天下人看,定然是要通俗易懂。”
“我以为下一册可以在人心多加揣摩,做到俗字雅心。”
“令看书之人懂善恶,知情谊,如此方为雅俗共存。”
“关于人心,老夫倒是有些见解,下一回可让王爷的未婚妻如此这般……王爷这样……农家女这样……”
滔滔不绝的讲述下来,杜薇听得连连点头。
就连林琅也听得嘴角上扬。
他的想法,徐渭的剧情支持,加上杜薇身为女子独有细腻文笔。
这话本不卖钱都难啊!
经过徐渭的指点第二册已经有了雏形。
杜薇道过谢,急急忙忙回屋开始动笔。
徐渭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又变得黯淡,看向林琅道:“这姑娘是个苦命人,好好待人家,莫要辜负一片真心。”
“我也不是无情的主啊。”林琅不满道。
徐渭一愣,想到那日在当铺赚的钱,大概就是为了替杜薇赎身。
他哈哈笑道:“这倒也是。”
一转眼又是几个表情,林琅忍不住吐槽,“你这是什么毛病,怎么时不时的性情大变?”
徐渭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尴尬道:“说不好,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身言行,不妨事的。”
林琅对此表示怀疑。
精神病的行为很难理解,要不是赶上天下大赦,徐渭现在还在大牢待着呢。
一想到自己要和这种人做邻居,他心里还真有点犯怵。
看来得治治徐渭的病!
“你是不是受过什么创伤?”林琅问道。
“没有。”徐渭摇头道:“即便是剿倭那两年亲上战场,老夫依旧毫发无伤。”
“我说的不是这种创伤……”林琅顿了顿,委婉道:“比如小时候有没有被隔壁叔伯带到没人的地方摸摸?或者上了岁数的大婶哄骗你去她床上?”
徐渭眉头一皱,“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
不应该啊。
林琅摩挲着下巴暗自思索,大多精神问题都是源自童年阴影才对,要么就是身世悲惨……
貌似徐渭已经惨到不能再惨了。
生母是没有地位的妾,出生不到百天父亲就去世。
十岁时生母被卖掉,自此跟着嫡母生活。
十四岁嫡母去世,又依附大他三十多岁的兄长,在哥哥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二十岁无奈入赘,当上倒插门。
次年妻子去世。
二十九岁买妾照顾母亲,因为对母亲不孝,转念又卖掉。
三十九岁再次入赘,几个月后忍受不了欺辱和离。
后来胡宗宪为了留住徐渭,帮其聘娶年轻貌美的第三任妻子。
老夫少妻,常年在外。
徐渭最终怀疑妻子不忠酿出命案。
之所以说是怀疑,因为按照大明律,捉奸在床,当场杀死奸夫淫妇无罪。
即便事后杀死,只要有证据,加上徐渭那些朋友在中运作,顶多就是罚钱打板子。
也是这种经历使得徐渭精神恍惚,反复无常。
相比较起来,林琅更感兴趣的是徐渭当倒插门的经历。
拿出来写一本龙王赘婿不得火遍整个大明。
这个想法他没敢说,生怕下一秒徐渭又要翻脸。
搞清楚病因,想要解决就简单多了。
当天下午,他让小翠请来几个江湖道士,在院子里摆起作法用的台子。
徐渭听到动静端着茶杯走到屋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道士们按住肩膀,麻利的掏出粗绳将他捆了个结实。
徐渭被这阵仗吓得不轻,惊恐道:
“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林琅,家里进了歹人知不知道!!”
林琅抱着胳膊站的老远,“徐先生别怕,道长是来帮你驱邪的。”
徐渭面色巨变,疯狂挣扎道:“我没有中邪,松开我!”
林琅扯着脖子大喊,“他邪劲儿上来了,道长快请作法。”
随后,
院子里响起声声咒骂。
“姓林的,你个小畜生,老夫与你不共戴天!”
“啊!放开我!”
“咕噜咕噜……啊!林琅!你给老夫等着!”
起先徐渭力气还不小,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弱。
不是因为邪气被驱散,而是道长下手太狠。
几个道士嘴里念念有词挥舞着拂尘(内带铁丝)往身上抽,捏着鼻子往嘴里灌符水,最后抓着燃烧的符纸往身上砸。
最后徐渭被灌了七碗符水,伤痕累累趴在台子老泪纵横。
“治好了!”
“我的病治好了!”
林琅如释重负,他不在乎有没有邪祟。
经过这一折腾,以后徐渭病情发作想要犯浑的时候也得想想这几碗符水。
赞美伟大的传统文化!
那道士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这么快就好了啊,驱邪十八招用了还不到一半呢。”
“贫道还有一招火药大阵,保管三年内邪祟不敢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