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发布会一直开到傍晚。
叽叽喳喳吵了一天,林琅满脸生无可恋,他耳朵里现在还嗡嗡作响。
好在结果还算圆满。
来的三十多位千金小姐打包了首批一百册话本,高跟鞋的广告效果很明显。
不施粉黛,一履升仪!
买绣鞋,就到升仪阁!
这两句朗朗上口,很快就被众小姐记住。
“我们有钱啦!”
杜薇兴奋的摇晃着林琅的胳膊,开心的像个孩子。
“瞧把你乐的,至于吗?”林琅笑道。
“至于!很至于!”杜薇拿出小账本细数道:“光是话本就卖了两千两,等到她们再向好友引荐,那又是一笔的收入,还有第二册,第三册,日后光话本的钱就够咱们衣食无忧。”
“另外还有那高跟鞋,方才就预定出去五十多双,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林琅对此并不感冒,他是那种对钱没概念的主。
没钱就赚,赚到就花,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但杜薇却不这么认为,这笔钱意味着不再需要依靠别人的鼻息,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换言之,赚钱能让杜薇感受到自我价值。
“明天带你去见见曾掌柜,以后高跟鞋的买卖交给你负责。”林琅笑道。
杜薇笑的越发灿烂,最初离开磬翠院的茫然无措,现在荡然无存。
她有了在这世道活下去的底气。
……
马车去的时候满载,回来的时候空荡荡的。
那些小姐的荷包装不下太多银子,约着晚些让家里丫鬟送来。
当晚叩门声就没停过,一直持续到半夜,最后厅堂里多了小山似的一堆银子。
结果是杜薇睡不着了,拉着小翠数了一遍又一遍,活生生的一个管家婆模样。
第二天一大早,林琅还没睡醒就被杜薇叫了起来。
“快醒醒,有贵客登门。”
林琅迷迷糊糊爬起来,来到厅堂一看才知道来的是个太监。
“林琅,咱家接你去训礼。”那小太监趾高气昂道。
“训什么礼?”林琅打了个哈欠问道。
小太监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态度,胆敢怠慢了训礼,咱家饶不得你。”
林琅听得更是糊涂,杜薇在旁小声提醒道:“是不是圣寿节?”
闻言,
林琅猛地一拍脑门,赶忙热情道:“辛苦公公跑一趟,我这就跟您去。”
小太监嫌弃道:“晕头转向的,最是不待见你们这种人,一点都不机灵。”
林琅强忍骂人的冲动,跟在后面走出家门。
训礼是入宫前的必备环节,学习御前礼仪。
圣寿节对礼仪更加重视,官员与命妇需要经礼部和鸿胪寺统一彩排演练,贺寿当天还有御史监督,一旦失仪轻则罚俸,重则夺官。
这里的失仪或许只是咳嗽,或是脚步趔趄一下。
要是喧哗或站错队,那不好意思,御史的小本本上就给你记个大不敬,连累整个宗族受罚。
好在这些规矩针对的是那些大人物。
林琅作为被钟鼓司招募来的民间闲散人员,自动划分到粗鄙一行,对礼仪的要求放宽许多。
……
大明门外已经是人山人海。
东边是身着五颜六色官服的大臣山呼:恭惟皇太后殿下云云……
西边是翟冠霞帔的朝廷命妇,背着看不清脸,不过有几个身材很妙曼。
另外番邦贡臣也不在少数,正老实巴交听训。
太监捏着鼻子骂道:“一个个比咱家还骚,礼仪什么的先甭学,趁早回去洗洗,要是让太后闻见就别想走出紫禁城。”
林琅注意到番臣中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佬,忍不住停下脚步。
万国来朝是书本上的四个字,真见到活的还真有点小激动。
“公公,这些洋人是哪国的?”
“不知道。”带路小太监冷漠回道。
闻言林琅识趣的掏出五两银子塞了过去。
见到银子的小太监立刻变得热情起来,指着番臣堆道:“黄发白肤来自弗朗机,红毛番是荷兰来的,那边的是吕宋……还有些叫不出名字,最前头的是朝鲜使臣。”
“这些人里头也就朝鲜还看的入眼,就是个子矮了些。”
林琅挨个看去,这些番臣穿的五花八门,多是窄袖皮衣,足登皮靴。
也怪不得总说他们是化外蛮夷,在大明的认知中,窄袖象征着需要从事体力劳动,皮衣皮靴意味着多以狩猎为主。
“不用怕,他们只是模样长得像夜叉,性子还算温和,不会伤人的。”小太监看在银子的份上贴心科普道:“你也别小瞧了这些洋人,那来自弗朗机的洋人做的大炮挺厉害,比咱大明的大炮打的还远。”
林琅自然不会小瞧,弗朗机就是葡萄牙。
作为老牌的殖民国家,葡萄牙的实力不容小觑。
“得好好学学人家的大炮,师夷长技以制夷。”
小太监赞许道:“你小子有点学问,工部那些大臣也是这么说的,眼下正研究新炮,定然会超过这弗朗机。”
林琅闻言愣了一下,旋即摇头失笑。
他潜意识里认为洋枪洋炮厉害,却忘了明朝没有闭关锁国的说法。
哪怕大明崇祯年间,粮饷严重克扣的情况下,水师依旧能把来犯的荷兰葡萄牙舰队打的节节败退。
火力不足恐惧症在这个时代不存在。
又跟着走了一段路,总算在角落找到钟鼓司的队伍。
“孙公公。”
林琅老远朝着孙暹招手,后者见他来了,也是露出和善的微笑。
这可把带路的小太监吓得不轻,颤声道:“您认识孙掌印?”
“认识啊,关系还不错呢。”林琅笑道。
小太监浑身一颤,连忙将那五两银子还给他,“此事切莫向掌印提起。”
回头钱不要白不要,林琅收好银子走向孙暹。
“坐下歇会儿,还有几个人没到。”孙暹笑呵呵的让人搬来凳子,花了钱待遇就是不一样。
“多谢公公。”林琅在他旁边坐下,惹得四周投来异样目光。
林琅旁若无人攀谈道:“刚才我看见好多番邦使臣,是来朝贡的吧?”
孙暹道:“算不上,使臣朝贡主要是赶在冬至和春节两个大节,你刚才看到的是冬至没走的那批人,年初一的大朝会才是真的大场面,光番外使臣都有二三百人。”
林琅暗自咂舌,忍不住道:“这得给他们多少赏,花多少钱啊。”
据他所知明朝的朝贡体系是怀柔远人,厚往薄来。
说的通俗点就是面子工程,花钱装逼。
孙暹笑道:“小子不懂别瞎说,这朝贡才是赚钱的行当。”
“此话怎讲?”林琅问道。
这会儿人还没到齐,孙暹索性就打开了话匣子。
“咱家以前和你想的差不多,以为朝贡就是给使臣送钱,其实这里头说道多着呢。”
“知道皇上和大臣为啥喜欢朝鲜不?”
“因为朝鲜是朝贡最勤的番邦,满车满队的贡品一年三朝年年不落。”
“价值一万两的贡品,礼部和户部核算后就成了三千两。”
“然后他们再随手给点缎子和瓷器,五两的东西写成十两。”
“这来回一倒腾都是油水,账面还做的极其好看。”
说到这孙暹顿了顿,带着艳羡道:“真正赚钱的在后面,朝贡的目的是为了通商,通商得带着货来吧?”
“户部有优先采办权,价格嘛,自然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以市价三成强行收购良品,剩下的交了税才能拉到番街兜售,商贩采买还要再缴纳税款。”
“使臣拿到银子再去采买还要再交税。”
“再加上沿途商税关税,会同馆的场地税,监管税……”
“朝鲜来一趟最少能赚十万两,这还不算贡品。”
“当然朝廷对朝鲜也不薄,辽东马市一年能开六个月,朝鲜和咱大明互通有无。”
“可他要是敢不朝贡,第二天马市就得关门。”
林琅听得鼻尖冒汗,几十道税目就算了。
强行收购货物也不提了。
把人家一万两的贡品硬说是三千两是什么操作?
合着礼部是开当铺的,貂皮说成虫吃鼠咬光板没毛,随手给点绸缎硬标出天价,还冠冕堂皇说是厚往薄来。
这哪是朝贡,分明就是巧取豪夺啊!
自己赚的那点缺德钱和朝廷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
也难怪在朝鲜遇难后万历皇帝掏空国库也得帮忙出头。
跟着交了两百年的保护费,于情于理于利都得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