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林琅气得牙根痒痒。
老脏头撇撇嘴,“我在这晒太阳,有人给钱为啥不要?”
林琅:“草……”
老脏头见他脸色难看,也不再逗他,笑着道:“刚才你打算去这吉祥当吧?”
“看在你请我喝酒的份上提醒一句,这吉祥当的掌柜吃人不吐骨头,十成的东西在他手里就值两成。”
林琅没放在心上,当铺本来就是赚的这份钱。
再说了。
他这次要当的东西不一样。
“谢了。”
林琅点点头。
“别急着走啊。”老脏头又叫住他。
林琅不耐烦道:“又咋了?”
老脏头跟个苍蝇似的搓搓手,腆着脸道:“典了钱可否再送老朽几分?”
林琅恼了,“我都混到典当的份上了,你住着大宅子找我要钱?做人讲点良心行吗?”
老脏头明白自己的行为有点不讲究,连忙道:“我可以给你写幅字。”
林琅都要气笑了。
这老头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谁稀罕啊!
“别走啊,老朽什么字都能写,行书、楷书、草书、馆阁体……”
林琅充耳不闻,迈步进了吉祥当。
天底下的当铺设计的都差不多。
高高的木柜台,栅栏下开一个小口子。
当铺的伙计坐在栅栏里居高临下,客人进来就矮人一头,典当的时候底气也跟着矮了下去。
“当什么?”伙计不咸不淡问道。
林琅将老脏头的事抛在脑后,道:“叫掌柜的出来。”
小伙计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忙认真打量来人一眼。
做这行的都有一双火眼金睛,扫一眼就能看出来人的身家。
棉袍,六合帽,是市井杂鱼无疑。
“不管什么宝贝,你只管拿出来就是,我们掌柜事忙。”小伙计道。
林琅摇摇头,“我拿的宝贝你看不懂,更没资格看,叫掌柜的。”
小伙计来了劲头,“嘿,你这人口气不小,那麻烦把宝贝拿出来,也叫咱爷们长长眼。”
“我只和掌柜的说话,不行就算了。”林琅作势要走。
那小伙计一看这架势也不再坚持,说了声且慢,赶忙去后堂请掌柜。
不多时,
一位留着山羊须,鼻子上夹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双眼咕噜咕噜转个不停,一看就是精明的主,也难怪老脏头提醒。
吉祥当掌柜打量了林琅一眼,突然训斥道:
“贵客登门不知道奉茶请坐,你怎么办的事?!”
简单骂了一嘴,掌柜的又看向林琅笑道:“手底下不懂规矩,还请见谅。”
林琅早就习惯了这些生意人奉承话,开门见山道:“我这有件东西,一般人可买不起,不知道你这当子有没有兴趣?”
大掌柜眼前一亮,打开木栏登登几步走到林琅面前,“说笑了不是,这吉祥当自打正德八年开下来,只有不收,没有收不起这么一说。”
“您里头请?”
林琅背着手跟着来到内堂。
和外头冰冷的柜台不同,内堂皆是红木桌椅,地上铺着毡毯,踩上去像是踩在棉花上。
大掌柜殷勤的带他来到一道屏风后,吩咐伙计沏上好茶。
这大概就是银行VIP的待遇。
等伙计呈上热茶,大掌柜摆手示意下去,内堂仅剩两人的时候,这才道:“不知是个什么物件,客人是否随身带着,或是在下随您走一趟?”
“一幅字。”林琅从怀里掏出那张赏帖递了过去。
“您放下就成。”大掌柜笑呵呵道:“当行规矩宝贝不兴过手,免得掰扯。”
林琅一愣,将赏帖放在桌子上。
大掌柜小心翼翼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面色猛的一紧。
“这,这是……”
他不敢怠慢,双手捧着纸张凑到脸前。
宣纸纹路分明,质地绵密,是出自澄心堂的纸,细闻还有淡淡松烟墨香。
再看落款四个小字,笔锋与那些大家相比相差甚远,可这四个字带来的分量却是无人能比。
“当今圣上的字?!”
大掌柜脸上精明不见,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林琅端起茶水不紧不慢品了一口,“能当多少?”
大掌柜没敢回话。
皇帝的墨宝他不是没见过,多是一些家道中落的勋贵子弟私底下拿着祖传的御笔折扇、匾额换些钱花。
但是!
那都是此前皇帝留下的。
谁敢在皇上活着的时候拿他的墨宝出去卖啊。
这种事要是较起真来,那就是公然倒卖御物,轻则流放,重则掉脑袋!
再者说这份赏帖还是皇上私下里写给太监的,这种就更为少见。
除了万历皇帝,还真没听过其他人会这么干。
“不敢收?”林琅淡然问道。
大掌柜面露纠结,他是真的有点怕。
这种买卖风险太大!
可风险越大,利益就越高。
以他的见识来看,面前这人肯定不会赎当,过期这份万历皇帝的亲笔赏帖就归自己所有。
一旦倒手,其中利润远超想象。
尤其是江南那群富商,虽然交税的时候推三阻四,但是见到御物个个两眼放光。
那些富商收藏御物并非是为了赏玩,而是用来抬高自己的身份。
御物隐晦的传递一个信号:我与皇家有渊源,并非普通商贾。
重农抑商的社会下,富商不缺钱,缺的是面子!
另外自诩清流的文臣或许瞧不上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但这些号称忠君爱国的大臣无法拒绝皇帝亲笔。
这份墨宝就是最顶级的贿赂敲门砖!
皇帝墨宝就是大明社会的硬通货!
大掌柜内心极度挣扎过后,终究是忍不住诱惑,“您要当多少?”
“你开门做生意,哪有客人定价的道理。”林琅把问题丢了回去。
大掌柜思索片刻,试探道:“五百两,月息三分,如何?”
“太少。”林琅坦言道:“我没打算赎,你给个实在价。”
大掌柜心中暗喜,道:“八百两。”
这次连利息都不提了。
“还是少。”林琅摇头。
大掌柜有些不悦,虽说这墨宝拿到江南能卖个上万两银子,可这里头担的风险太大。
按照典当的规矩,八百两是公道价。
他又看了一眼那份赏帖,咬牙道:“一千两!”
林琅摇摇头,“还是不够。”
大掌柜失去了耐心,沉声道:“您到底打算当多少?”
“两千。”
“不可能。”
大掌柜想也不想道:“当不了,我最多再给您加一百两。”
林琅不吃他这一套,拿起赏帖起身就走,“当不了就算了,我上别家问问。”
他边走边心里暗数一二三。
怎料走出内堂,走出柜台,一直走出吉祥当,数都数到了九十八,那大掌柜还真就没追出来。
林琅懵了。
剧本不该是这么写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