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皇爷十岁登基开,每日四更(凌晨1-3点)起床早读,五更早朝,散朝后继续读书练字。”
“元辅严的狠,凡笔锋歪斜都得厉声训斥。”
“晌午用过膳休息半个时辰,还得诵读经文,元辅就在旁听着,错一句就得挨骂。”
“不是一天两天,多少年都是如此。”
“元辅大人说了,只要不生病,学业不得中断,就连大节也只得半天假。”
孙暹说话间带着心疼,万历皇帝是他们这些太监看着长大的,其中凄惨只有他们最清楚。
“若只是读书累就罢了,关键元辅的手伸的太长。”
“今年三月,皇爷让尚衣监做了件龙纹常服,元辅当天就上了道折子,非说帝王当以节俭为本,龙纹逾制易生奢靡之风,逼着皇爷换回素常。”
“百姓家里过年还做身新衣裳呢,他凭啥不准皇爷穿新衣?”
“再说吃饭,他一句‘节用爱民,当自宫围始’,尚膳监就得少荤腥,皇爷还小,哪能缺了荤腥?”
“衣食管就管吧,在外人面前也是一点面子不给留。”
“四年那会儿皇爷想提拔个太监进司礼监,他又在朝会上当着大臣的面给驳了回去,理由是内官不得干政。”
“天地良心,他张居正儿子还是状元呢……”
也不知道孙暹是真的心疼万历,还是对张居正有意见,一口气细数诸多‘罪状’。
林琅听得忍不住嘴角抽搐。
他听说过张居正管得严,可这也忒严了。
咋说人家也是皇帝,衣食没有自由就算了,还把少年天子的尊严被按着摩擦。
就这么个重压教育法,万历皇帝不叛逆才怪。
“唉……”
孙暹长叹一声,道:“咱家倒是挺想让你进宫给皇爷说个书,你这人嘴皮子利索,准能让皇爷高兴。”
“不过赏钱就别指望了,皇爷怕元辅指责铺张浪费,平日里给赏钱都得偷摸给,给也是几两银子。”
“但凡想给的多点,就会先给个条子,等以后有机会再兑。”
林琅绝望了。
不是说皇帝拾粪都用金簸箕吗?
这特么几两银子够干啥的!
‘杜十娘!’
‘我对不起你啊!’
林琅心中长叹。
三天后要是不能带着钱回去,杜薇准得把自己当成骗子。
第一次的确是抱着骗钱的想法去的。
可这次五十两是杜薇最后的家当,是希望。
万一要是这丫头想不开……
不是万一,按照怒沉百宝箱的作风,肯定会想不开的。
“瞧你这脸色难看的,大丈夫不要沉迷情爱,待你功成名就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孙暹道。
林琅心说你是切了没法沉迷。
他捏着拳头快速思索片刻,猛地抬头道:“孙公公,方才你说皇上给不出赏钱会给写条子?”
“没错。”
孙暹点点头,“就算给你写张条子,你还真敢去内帑换钱?”
“再说一次最多也就赏你个几十两,相差甚远啊。”
林琅没有失望,继续道:“公公手上可有这种欠条?”
“咱家常年伺候皇上,自然是有的。”孙暹不解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琅兴奋问道:“公公可否将欠条转卖于我?”
孙暹一愣,他当然愿意。
这条子在他手上攥了两三年之久,估摸着万历皇帝都把这茬给忘了。
要是能换成真金白银自然是好的。
当即折返回宫,片刻后拿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归来。
林琅双手接过字条上下打量,字条长约十几公分,上写行书:【钟鼓司编的新戏法不错,朕看了心情大好。】
【赐银三十两,酥饼一盒,再赏三日假,归私宅歇着。】
【着内帑御监见字送赏,不必入档。】
【万历宸翰】
赏帖上没有印章,但是有最后那四个字就够了。
万历宸翰是朱翊钧的御笔专属标识。
“我出门太急没带那么多,晚些将钱送至公公私宅可好?”林琅小心道。
孙暹板着脸道:“不得胡说,分明是你见陛下墨宝爱不释手,咱家这才赠你收藏,与那俗物没有半分关系!”
林琅听傻了。
不愧是在宫里当差的,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当下客套两句匆匆离去。
既然拿了条子,那就得尽快变现。
不论什么时候,赚钱最快的方式就是信息差。
皇帝的赏帖在宫里没用,可对于皇宫外的人来说,这就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那些名家亲笔还一字千金呢,皇帝亲笔怎么也得一字八百吧?
唯独麻烦的是找买家,他在京城认识的就那几个穷鬼。
林琅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当铺碰碰运气。
当铺属于热门行业,在京城四处可见,正当打算走进一家名为吉祥当的铺子时,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声呼唤。
“那年轻人,这么急干嘛去啊?”
叫住他的是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头,双手插袖靠在墙根晒暖。
这老乞丐林琅认识,前几天有钱的时候施舍了点碎银子。
“是老乞丐啊,我有正事,回头再来和你聊。”林琅随口回道。
老乞丐挑开挡在眼前的乱发,笑道:“年轻就是时间多啊,什么事都回头,殊不知许多事没有回头的机会啊。”
林琅道:“我听过这话,还有句诗怎么说来着,少年去买桂花酒,然后就学会了游泳。”
老乞丐鄙夷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开禧二年刘过在安远楼所作《唐多令??芦叶满汀洲》,写完这首词不久他便病逝,这句词也成绝笔喟叹。”
“呦呵,这年头乞讨行业这么卷吗?”林琅惊讶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老乞丐皱眉道:“给我拿点银子,我今儿还没喝酒。”
“要饭都要的这么理直气壮,没钱!”林琅没好气道:“要不是内城不让乞讨,他都想拿个破碗蹲路边了。”
“不对!”
他后知后觉,“内城不让乞讨,你是打哪来的?”
老乞丐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我本就不是乞丐,后面这院子就是我的。”
林琅盯着那扇朱红的大门咽了口唾沫。
上次在牙行看过这条街的房价,老乞丐这套院子少说也要千八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