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眼珠子一转,道:“谁都有个不宽裕的时候,棉袄您拿好,这扇子您也拿好,什么时候方便把钱送来就是。”
林琅微笑道:“看出来了?”
男人连连点头,“做买卖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林琅笑问道。
“您千万甭跟我客气。”男人赔着笑将扇子奉上,道:“能伺候您是小的福气。”
林琅掸了掸袖口,高深莫测道:“倒是个做买卖的人,行,我记下了。”
随后他看向秦阿巧,淡然道:“换上让我瞧瞧。”
声音不大,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秦阿巧一头雾水,下意识听话照做。
她走到后堂去换衣服,林琅很自然的坐下养神。
那掌柜妇人悄悄把男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就这么让他把棉衣穿走?”
“头发长见识短,你可知他是什么人?”男人紧张道:“他可是宫里出来的,这种人谁敢得罪?”
“太监?”妇人愕然道。
男人笃定道:“肯定是太监,你没看他那小脸俊的不像个爷们。”
“起先看见扇子我还不敢确定,直到看到他的腰牌,钟鼓司。”
“那可是内廷出来的,伺候皇上的主。”
妇人偷偷望去,果然看到了那枚象征着太监的腰牌,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可他脸上有须子印啊。”
男人认真道:“打小净身的才不长胡子,长大了再进宫当然有胡子。”
“那姑娘应该是他的养妻,得空出宫的时候陪着解解闷,暖个床。”
妇人恍然大悟,这种市井小道消息她也听过。
正德年间的时候,叫刘瑾的大太监明媒正娶了老婆不说,还纳了两房小妾。
“那他回头要是不认账咋办?”
“你听过官差赖账,哪有太监赖账的道理,哪怕他不给也没事,咱们权当花钱买个平安。”
“还是当家的看得远。”
“嘘,别叫他听着。”
林琅侧着身,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手心满是汗水。
这活太考验心理素质,没点勇气还真干不来。
好在这掌柜的眼界不俗,勉强能镇住。
这时,秦阿巧换好新棉衣走了出来。
她本就生的好看,大红绸面衬得脸颊越发红润白皙,这么一看倒像是哪家的小姐。
“妹子真是好模样。”妇人由衷道。
“林大哥……”
秦阿巧捏着衣角求助的看向林琅,她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林琅顺着她的脸蛋一路向下看去,眉头微微皱起,“这棉裤看着真膈应,给她拾掇拾掇。”
所谓的拾掇就是全身搭一套。
妇人看向自家男人,得到点头示意后,拉着秦阿巧再次进了后堂。
片刻后,
布帘挑开,秦阿巧浑身僵硬着走出。
林琅顿觉眼前一亮。
明朝的审美和后世有所不同,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都喜欢红绿搭配。
秦阿巧换上了一件暗花翠绿马面裙,配上红袄竟是有种说不出的顺眼。
就连原本的布鞋也换成了绣花鞋,往那一站似是哪家的闺阁小姐。
可秦阿巧没有半点应有的气质,她垂着头,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身体更是犹如僵木,生怕损了衣裳分毫。
“不错,不错!”
林琅点点头,后道:“旧衣服扔了吧,再算算多少钱,晚些一并送来。”
妇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也不敢乱开价,“这裙子二两,里头一件棉袴七钱,这双绣鞋就当零头送给妹子吧。”
一共七两七钱,差不多是秦仓一年的俸禄。
不得不说,好看的衣服是真的贵!
秦阿巧听得身子猛地一晃,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我不要,这太贵了。”
她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两银子,这么贵的衣服穿在身上压得她穿不过去。
“凑个吉利数,八两。”林琅随口说了一句,拉着打算把衣服脱下的秦阿巧离去。
……
“林大哥,你到底要干嘛啊?”
秦阿巧声音带着哭腔,没有穿新衣的喜悦,心里满是害怕。
林琅笑问:“你不喜欢这身?”
秦阿巧低头看着奢华的衣裳,咬着嘴唇纠结道:“喜欢是喜欢,可是……”
“那也不能赊账啊,我没这么多钱……”
林琅问道:“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秦阿巧将身上所有的家当都拿了出来,一块满是剪痕的碎银,约莫有一两,以及一小把铜钱。
“应该是够了。”林琅若有所思点点头。
“林大哥要做什么?”秦阿巧迷惑问道。
林琅笑道:“当然是去赚钱啊,不然人家万一报官,咱俩就得吃牢饭。”
吃牢饭三个字吓得秦阿巧小脸煞白,见此林琅也不再逗她,严肃道:“待会咱们去个地方,只要你配合的好,绝对能把这身衣服钱赚回来。”
“去哪?”
“青楼!”
青楼并不是后世常说的腌臜地。
相反,青楼在大明属于高雅场所。
青楼女子多称才女,自幼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懂茶道,戏曲。
再厉害些的懂得鉴赏古玩字画,一眼能瞧出古董真伪。
更有甚者可聊时政,对家国大事有独到的见解。
准确的说,青楼是社交场所。
文人墨客在此谈论诗词,举子相聚打探科考风向。
等同于后世的某某文化交流大会。
女子逛青楼听曲不是稀罕事。
许多闺秀妇人多随夫婿、父兄,或邀闺蜜赏曲听戏。
这更是一种象征身份的文化消遣,并无失礼之处。
……
磬翠院是南城出名的青楼。
四层楼阁雕梁画栋,隐隐听到里头传来琴瑟奏响。
门前没有浓妆艳抹的招揽,只有两个龟公迎来送往。
“不去行不行啊?”
秦阿巧声音微颤,光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她都觉得富贵逼人,根本就不敢往里走。
“不怕,一切由我兜着。”林琅说的轻松,双手却是不自觉的捏紧。
装着一两银子逛青楼,这要是让人知道了,非得乱棍打出来不行。
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打气,他扬起嘴角露出淡然微笑,迈步走向磬翠院。
“爷,您来了。”
龟公立刻迎上来,殷勤的引着二人进了大门。
林琅背着手目不斜视,“寻个安静雅致的席面。”
他穿着普通的长袍,与四周雅致的环境格格不入。
偏偏跟在身后的秦阿巧穿着绸子面的显得颇为不俗。
这种组合让龟公心里犯起了嘀咕,当下也不敢多问,连忙引着他在三楼一个被纱幔环绕的位子坐下。
“爷,可还满意?”龟公点头哈腰问道。
“还行吧。”
林琅翘起二郎腿,朝着秦阿巧一摆手。
秦阿巧轻咬红唇,按照两人说好的,狠心掏出仅有的一两白银赏给龟公。
龟公眼前一亮,匆忙接过来连声道谢。
青楼里迎来送往的客人不少,刚见面就给一两银子打赏的真不多见。
毕竟一两银子等于后世进门就甩给门童仨月工资,搁谁都得迷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