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方既明没有讲数学。
他站在讲台上,拿着一支红色马克笔,看着底下三十八张表情各异的脸。
赵大壮趴在桌上打哈欠。
钱多多在课桌底下偷偷刷手机。
韩冰冰托着腮帮子望向窗外。
陈诺正帮刘雅削铅笔。
方既明拧开笔帽,转身在黑板正中间写下占据整整一行的硕大数字。
187.3。
赵大壮的哈欠卡在嘴里,歪着头看了看黑板,又扭头看向讲台。
“方老师这啥意思?电话号码?”
方既明没理他,在数字下面又写下一行小字。
全市第一次模拟考试倒计时十五天。
他放下笔,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扫视全班。
“一百八十七点三分,是你们目前全科平均分的预测成绩。”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钱多多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脑袋发问。
“满分多少来着?”
“七百五十。”
方既明开口回答。
“一百八十七点三除以七百五十,得分率百分之二十四点九。”
“换句话说,一张卷子四道题,你们能蒙对一道。”
赵大壮眨了两下眼,慢慢坐直身子。
他挠了挠后脑勺,干笑出声。
“那个……方老师,反正每次都是倒数第一,我们都习惯了。”
几个人跟着笑了一下。
钱多多把手机往桌肚子里一塞,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考试有啥用啊,我爸说了,等我满十八岁直接去他公司上班,年薪给我开五十万。”
王铁柱低着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拉。
林小溪缩在角落翻看素描本,没抬头。
韩冰冰趴在桌上,用手指卷着头发丝小声嘟囔。
“一百八十七,我一个人能贡献多少啊。”
方既明拿起黑板擦,把那个数字抹掉。
赵大壮微微睁大眼睛,心想这就完了?
方既明重新拿起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教室里三十八双眼睛跟着他的笔尖移动。
【新远东教育发展基金会一模设立专项奖学金】
方既明换了一行。
【每人每提升一分奖励一万元现金。】
钱多多的二郎腿从椅子上滑落下来。
赵大壮张着嘴巴半天没合拢。
方既明拿着笔继续写。
【班级前五名额外奖励。】
【第一名十万,第二名八万,第三名五万,第四名三万,第五名两万。】
笔帽啪地扣回去。
方既明把笔放在讲台上,双手插进裤兜,靠在黑板旁边。
整个教室没人说话。
赵大壮从座位上弹起半个身子,手指头对着黑板上的字逐个指过去,嘴巴跟着默念。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我现在数学四十八,英语二十二,语文三十一,理综三十二,总分一百三十三。”
“如果我能考到一百八十分,就是提升四十七分,四十七乘以一万。”
赵大壮的手指头不够用了,把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四十七万!”
赵大壮快速扭头看向讲台。
“方老师,我没算错吧?”
方既明看了他一眼。
“你堂堂全服前百的大神,连两位数乘法都要我验算?”
赵大壮扭回去看黑板,把那行字重读了一遍。
钱多多把手举得又快又直,在空中晃了两下。
“方老师!”
钱多多咽了一下口水,拉高声调。
“这钱是真的还是画饼?”
方既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他指了指头顶的新风系统出风口。
接着指向每个人面前价值三千八的人体工学课桌椅。
最后指着讲台上那块八十五寸交互黑板。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钱多多的手慢慢放下来。
教室里爆发出声浪。
“我去!这不是做梦吧!”
“我数学要是从四十分涨到六十分,光提升分就能拿二十万?”
“二十万够我妈一年的工资了!”
马小跳站起来抖着嗓子发问。
“方老师,文科分也算吗?我语文还行的!”
方既明给出答复。
“只要一模成绩比你目前的测评分高,每高一分一万,不分科目。”
教室里的音量又涨了一层。
方既明没有制止,目光扫过几个安静的人。
王铁柱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两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他直勾勾看着黑板上那行字,喉结上下滚动。
王铁柱现在预测总分两百二十一分,底子其实不差。
如果拼一把冲到两百八十分,光提升奖金就是五十九万。
五十九万。
即便如今有好心人一直帮衬,谁又会拒绝让生活再好一点呢?
他靠自己努力争取到这笔钱,也能让家里的情况得到不小改善。
王铁柱没出声,把压在课本底下的笔抽出来,拧开笔帽。
方既明的目光移到角落。
林小溪依然低着头,但素描本已经合上。
她在看黑板。
然后他看向后排。
陆子豪一直没出声。
这个全班最炸的刺头,从方既明写第一个字开始就保持沉默。
他歪在椅子上双臂抱胸,装出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方既明注意到一个细节。
陆子豪的右手从桌面上移到抽屉里。
他把抽屉里那本塞了一个学期的数学教材悄悄翻开。
翻书的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别人看到。
方既明收回目光,没再多看。
“安静。”
方既明敲了敲讲台。
“先别高兴太早,奖金是真的,但钱不会从天上掉到你们嘴里。”
“还有十五天,每天扣掉吃饭睡觉,有效学习时间满打满算十个小时。”
“一百五十个小时,六科全方位冲刺。”
“从明天开始,我会按你们各自的薄弱项,给每个人一份定制复习方案。”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整个十八班齐声回答。
方既明脸庞浮现极淡的笑意,迅速隐去。
“散了,回去把今天的数学卷子做完,明天早读我检查。”
学生们鱼贯而出,嘴里讨论的全是奖金和分数。
走廊上叽叽喳喳的声音,比任何一个放学的下午都大。
方既明收拾讲台上的东西,余光扫到门口。
温如言拿着一个保温杯,站在走廊窗户外面。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一直看着黑板上的字。
方既明没有抬头。
温如言也没有进来。
隔着一扇没关严的门,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温如言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方既明在声音彻底消失后,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
五分钟后。
温如言回到办公室,坐在位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十二页的语文辅导方案发呆。
她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妈,我周末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埋怨声。
“又不回来?你都一个多月没回家了,到底在忙什么?”
温如言看着桌上那摞红笔批注过的方案。
“我得加班。”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拉过那份方案,开始重新修改第三页。
红笔在纸上划出细密的批注,为一个又一个学生重新标注弱项。
办公室的灯亮到晚上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