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吃到一半时,方既明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亮起赵美兰的名字。
那是一条九点十七分发的长消息。
方既明点开消息时,王铁猛正用两根手指撕扯着一条烤牛肋骨。
“方老师,昨天你安排我们一家见面,回到家后我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冰冰道歉。”
“我在网上搜了好多帖子,越看越觉得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没法原谅。”
“我怕她不信我,更怕我自己坚持不了几天又变回原来那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方既明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他把手机翻转扣在桌面上,顺手夹起一串烤茄子塞进口中。
王铁猛啃完肋骨,拿纸巾擦拭着嘴角。
“谁的消息?看你脸色还行。”
“一个家长的。”
“家长大晚上找你,是不是又出事了?”
方既明摇头咽下嘴里的茄子,拿起啤酒瓶碰了碰王铁猛的杯子。
“没出事,还是好事。”
“好事你还不回?”
“不急着回,先让她自己想一晚上。”
方既明仰头灌了口啤酒。
回到别墅洗完澡躺在床上,方既明又把赵美兰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关灯睡觉。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课间。
方既明坐在办公室那把八万块的椅子上,拨通了赵美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方老师。”
赵美兰嗓音沙哑,语速比上次在教务处时慢了许多。
“赵阿姨,昨晚的消息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发得合不合适,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打扰。”
方既明靠在椅背上,用笔帽敲击着桌面。
“你跟我说说,昨天从学校走了之后干什么了。”
赵美兰停顿片刻后才开口。
“我从学校出来之后没直接回家,走到公交站那里坐着哭了好久。”
方既明安静地听着。
“旁边有个大姐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摇摇头,她就走了,我就一直坐在那里。”
赵美兰的声音带上明显的颤音。
“我坐了两个小时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
“冰冰跳窗户那天晚上,摔在地上的声音我其实听到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竟是觉得她又不听话了。”
“昨天会面后,听见冰冰对我说的那些话……”
“方老师,我那一刻才知道你说得对。我真的病了。”
方既明闭上眼睛,手指停在笔帽上。
走廊上远远传来学生打闹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我回家了。”
赵美兰把话往下说。
“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冰冰房间里的摄像头拆了,拆的时候手直哆嗦,螺丝刀滑了好几次差点戳到手。”
方既明捏紧了手里的笔帽。
“然后我去五金店买了一把普通门锁,把她卧室那个密码锁换掉了。”
“方老师,我装那个密码锁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她。昨天拆的时候才知道,那把锁是给她上的刑具。”
方既明停了五秒。
“赵阿姨,你做得很好。”
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我做得不好,我做了十七年的妈,连怎么跟自己闺女道歉都不会。”
“你不需要道歉得多漂亮。”
方既明语气平稳,“你只需要让冰冰看到你在改。”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
桌上那杯温如言早上放的焦糖玛奇朵冒着一点热气。
杯壁上还贴着一张写着少熬夜字样的便签。
听筒里终于传来赵美兰的一个好字。
方既明挂断电话,拉开抽屉翻出韩冰冰的学生档案。
提笔在备注栏里写下:安排放学后回家取换季衣服。
写完最后一笔,对面座位的张慧芳便探过头来。
“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听着怪严肃的。”
“一个家长的。”
“哪个学生家长啊?”
“张姐,你的快递到了,在门卫室放着呢。”
张慧芳瞬间转移注意力,蹬着高跟鞋跑出办公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
方既明在讲台上合上课本,喊了韩冰冰的名字。
正收拾书包的韩冰冰抬起头。
“你今天回家一趟,把换季的厚衣服拿过来,宿舍那几件短袖扛不住了。”
韩冰冰收拾书包的手停住了。
旁边的赵大壮探头看了韩冰冰一眼,欲言又止。
韩冰冰犹豫几秒后点头。
方既明走下讲台,经过韩冰冰座位时低声叮嘱了一句。
“去了就拿衣服,别多想,待不住就走。”
韩冰冰再次点头,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方既明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韩冰冰瘦小的身影走出校门。
他掏出手机给赵美兰发去微信。
“冰冰今天回家拿衣服,你在家的话,给她备一碗她爱喝的红豆汤。别多说话,别追问她在学校怎么样,也别提她爸。你就正常待着就行。”
赵美兰秒回了一条信息。
“好的方老师,我这就去煮。”
方既明收起手机。
温如言走到窗边,胳膊里夹着一沓试卷。
“韩冰冰回家了?”
“嗯,取衣服。”
“她妈那边没问题吗?”
“没问题。”
温如言看了方既明一眼没再追问,把试卷换到另一只手。
“你今天咖啡没喝完。”
“忙忘了。”
“焦糖玛奇朵放凉了就不好喝了,你知不知道。”
方既明转头,视线扫过温如言微红的耳尖。
“温老师,你要不要考虑给我配个保温杯。”
温如言扭头就走,差点把试卷掉在地上。
“想得美!”
三十分钟后。
韩冰冰站在自家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
手指碰到金属门把手时,她瑟缩了一下。
把钥匙插进去转动两圈,推开房门。
玄关亮着灯,鞋柜上摆着一双新棉拖鞋。
韩冰冰换上拖鞋往里走。
客厅的电视没开,茶几擦得干净。
阳台上晾着几件赵美兰的衣服。
一切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韩冰冰走到自己紧闭的房间门口。
伸手握住门把手。
那是一把银色把手锁,五金店里几十块钱一个的那种。
推开房门。
房间里的光线比记忆中明亮许多。
书桌上方架子的摄像头不见踪影。
墙上只留下一小块颜色深浅不同的漆面痕迹。
监控消失了。
韩冰冰的目光最后落在擦拭过的书桌上。
台灯旁边放着一个带盖的陶瓷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韩冰冰走过去伸手碰触碗壁,感受到一阵温热。
掀开碗盖,红豆煮得软烂,汤色呈现出她从小喜欢的深暗红色。
韩冰冰拿起碗底压着的那张纸条。
赵美兰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个涂改重写的字还把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纸条上写着:冰冰,妈妈在学。
韩冰冰拿着那张纸条,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眼泪砸在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把妈妈两个字的墨水晕开一圈。
手上还沾着洗碗水的赵美兰站在卧室门口。
看到女儿掉眼泪时,她刚迈出半步的脚又缩了回来。
赵美兰强忍住上去拥抱韩冰冰的冲动。
方老师交代过别多说话。
赵美兰把手背到身后,用指甲掐着掌心站在门口默默流泪。
韩冰冰擦净脸,把纸条折好塞进校服口袋。
她端起那碗红豆汤,坐在椅子上一勺一勺喝完。
喝完汤,韩冰冰站起身从衣柜里翻出几件厚外套塞进背包。
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
赵美兰还站在走廊里绞着围裙带子。
韩冰冰看着赵美兰。
“汤挺好喝的。”
赵美兰愣了三秒后用力点头。
“好喝你下次回来,妈再给你煮。”
韩冰冰背着包走出家门。
门关上之后,赵美兰蹲在玄关地上捂着脸哭出声。
方既明坐在十九中门口的石凳上。
六点十二分时,韩冰冰背着鼓鼓的背包从校门口走进来。
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眼圈和鼻头红通通的。
表情却比出去时放松了不少。
“红豆汤好喝吗。”
韩冰冰用力点头。
方既明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尘。
“走吧,食堂还剩最后一拨饭,再不去就只剩汤了。”
韩冰冰跟在方既明后面走了两步,突然小声唤了一声方老师。
方既明应了一声。
“摄像头拆了。”
“哦。”
“密码锁也换了。”
“嗯。”
“她还给我写了张纸条。”
方既明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写什么了。”
“她说妈妈在学。”
方既明的脚步放慢了一点幅度后又恢复正常。
“那就让她慢慢学。”
“方老师,谢谢你。”
方既明终于停下了脚步,却依旧没有转过身,声音清晰地落进风里。
“不用谢,以后有事好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老师一直在。”
【叮!核心学生韩冰冰家庭关系修复子任务进度更新。】
【家庭关系修复进度:38%至61%。】
【蜕变总进度:52%至68%。】
【提示:学生对母亲的信任正在缓慢重建,尚未突破完全接纳的临界值,建议持续跟进并促成双方更多正向互动。】
方既明扫了一眼关掉面板。
进度条还差一截却急不得。
方既明带着韩冰冰走到食堂门口让学生进去打饭,转身回了办公室。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亮着日光灯。
方既明刚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便停在桌面上。
桌上的教案压着一张毛糙的便签纸。
上面留有周德海的笔迹:这次孙耀祖亲自跟教育局打了招呼,据说试卷难度提了一档。小心。
方既明拿起便签看了两遍后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敲击。
三周的时间,面对一百八十七点三的全科平均分,还要应对一中出卷上调难度。
方既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的红色警告依旧亮着。
【全市第一次模拟考试倒计时十五天。】
【当前高三18班全科平均分预测:187.3分。】
【预测全市排名:倒数第一。】
方既明把便签折叠塞进口袋,端起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焦糖玛奇朵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里还残留着甜味。
方既明放下杯子调出系统面板。
温如言的好感度停留在74。
方既明关掉面板。
十五天,得快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