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美兰的嘴唇动了动,有什么话卡在喉咙口,怎么都出不来。
教室里的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方既明没有催她,只是把抽纸又往她的方向推了两厘米。
赵美兰的手指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抓出了一片褶皱,指甲陷进去又松开,反反复复。
她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要道歉。”
这句话一出来,韩冰冰的肩膀抖了一下,刚从胳膊缝隙里抬起来的眼睛又埋了回去。
方既明看了赵美兰一眼,没接话。
赵美兰盯着桌上那瓶没动过的矿泉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道歉。”
“我不知道该从哪件事开始道歉,撕日记本,装摄像头,锁门,还是扔掉你那一排兔子。”
“太多了,我数不过来。”
她的鼻翼开始发红,眼眶里的水光在日光灯下面亮了一下。
“但我想说一件事。”
“一件你和方老师都不知道的事。”
方既明微微坐正了身体。
韩冰冰从胳膊缝隙里露出半只眼睛,红通通的,盯着赵美兰的侧脸。
赵美兰的目光飘向教室窗外,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快要散在空气里。
“你外婆,你应该没什么印象了,你三岁之后我就没让你再去过她那里。”
韩冰冰的睫毛眨了一下。
“你外婆是弹钢琴的,区文化馆的老师,在外面人人都说她优雅,得体,有修养。”
赵美兰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是一种藏了很多年的疼。
“她从我四岁开始教我弹钢琴,每天三个小时,弹错一个音,皮带抽手背,抽到肿了就换左手弹。”
韩冰冰整个人定在那里。
韩志国抬起头,嘴唇紧紧抿着,眼眶泛红。
赵美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
“我十八岁之前没有自己选过一件衣服,所有的裙子都是她买的,连颜色都必须是她定的,蓝色或者灰色,因为她觉得这两种颜色干净。”
“我高考填志愿那天,她把我锁在房间里,拿着我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替我填了师范。”
韩冰冰的手指在课桌边缘悄悄收紧了一下。
“我不想当老师,我想学设计,但她说设计不是正经行当。”
赵美兰低下头,泪水从眼眶里滑下来,砸在黑色裙子的膝盖上。
“她给我挑的老公也是她觉得好拿捏的。”
她看了韩志国一眼,韩志国没有说话,只是把头低了下去,后颈绷得很直。
“我嫁给韩志国,跟爱情没关系,我妈说这个男人老实,以后不会管我,让我可以好好过日子。”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尽头墙壁上的时钟在走。
赵美兰用手背擦了一下脸,遮瑕彻底花掉了,露出眼睛下面两团深到发紫的黑眼圈。
“我一直以为我跟她不一样。”
“我觉得我给冰冰买的衣服都是她自己挑的,我觉得我让她学什么都是商量着来的,我觉得我比我妈强多了。”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
“直到那天早上。”
“方老师说我是狱卒的那天。”
方既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捏了一下。
赵美兰抬起头,两只眼睛红透了。
“我回到家一个人在卫生间洗脸,洗完了抬头照镜子。”
“镜子里面有张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的弧度,眼睛里那股你必须听我的劲儿。”
“跟我妈一模一样。”
她的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双手捂住了脸,指缝之间挤出泪水,一行一行地往下淌。
“我站在卫生间里哭了一个多小时,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怕隔壁邻居听见。”
“我一直以为我逃出来了,以为我跟她不一样。”
“结果我还是活成了她。”
“我把她对我做过的所有事情,一件不落地,全部做给了我的女儿。”
韩冰冰的手指紧紧揪着裙子下摆,揪出了一道道褶皱,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外婆在她的记忆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家里没人提起的名字。
妈妈也是被这样关过的。
那些锁、那些摄像头、那些被撕掉的东西,妈妈也挨过一整套。
赵美兰放下手,露出一张哭到变形的脸,看着韩冰冰。
她的嘴唇颤了很久很久,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碎成了渣。
“冰冰。”
“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
“妈妈做错了。”
这段话从赵美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上半身往前倾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韩冰冰整个人愣在那里。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下巴上砸下来,砸在课桌上,裙子上,砸在那只被她揪变形的裙子袖口上。
她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哽咽。
然后韩志国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没有擦,就那么直直地走到韩冰冰面前,慢慢蹲下去,膝盖抵着那把破旧木椅的椅腿,仰着头看自己的女儿。
“冰冰。”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爸爸是个懦夫。”
“爸爸跑了三年,丢下你和你妈,自己一个人躲在另一个地方。”
“爸爸对不起你。”
韩冰冰低着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嘴唇抖得越来越厉害,下巴上的泪水连成了一条线。
她看了他三秒。
手动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然后伸出双手,环住了韩志国的脖子。
韩志国整个人绷了一下,随即两条手臂紧紧地箍住了女儿的后背。
韩冰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害怕,所有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了的质问,全部化成了嚎啕。
赵美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父女俩抱在一起哭,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
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加入。
韩冰冰在韩志国的肩膀上偏过头,用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
“妈。”
就一个字。
赵美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扑过去,把女儿连同丈夫一起揽进了怀里。
三个人跪在十九中一间空教室的地板上,抱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桌上那盒抽纸被韩冰冰抽出了大半,揉成球扔了一地。
方既明坐在第四把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动。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喉头滚了一下,眼眶热得发酸,但他咬着后槽牙没让任何东西流出来。
脑海中系统面板无声弹开。
【叮!核心学生韩冰冰“家庭关系修复”进度:0% → 38%】
【检测到亲子关系出现破冰性进展,继续保持并推动后续修复】
方既明在心里关掉面板,慢慢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尽量不发出声响。
他走到教室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断断续续的哭声。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操场传来学生打球的声音,和偶尔飘来的笑声。
方既明靠在墙壁上,后脑勺抵着那面掉了漆的白墙,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温如言跟他讲过的那个故事,那个念了一学期书改变人生的老太太。
想起老刘在办公室里锁着的那叠教案。
还有王铁柱鞠躬的时候露出的那双布满茧子的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方既明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建华发来的短信:周逸飞今天下午到南桥了,比预期提前一天,目前落脚在桥南汽车站附近的快捷酒店,已跟上,请指示。
方既明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刚才眼底残存的那点温热一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紧闭的门。
门里面,那一家三口还在抱着哭。
门外面,有个满嘴甜言蜜语的人渣已经到站了。
方既明松开靠着墙壁的后背,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往楼梯口走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