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四十分,方既明站在十九中一楼最东边那间空教室里。
这间教室平时不用,墙角堆着几摞落灰的旧课本,窗户上的玻璃擦了也不怎么透亮。
方既明把那些旧书搬到隔壁,又用抹布把窗台和桌面擦了一遍。
四把椅子围着一张课桌,摆成一个不太规则的方形。
桌上放了四瓶矿泉水,一盒抽纸摆在正中间。
方既明看了看那盒抽纸,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备用的塞在桌肚里。
一盒可能不够。
隔壁那间小办公室里,陈建华推荐的家庭心理咨询师林蔚已经就位了,戴着眼镜翻看方既明提前发过去的家庭情况简报。
方既明走过去跟她交代了几句。
“林老师,第一轮我先来,如果场面失控了您再进来。”
林蔚推了推眼镜,看着这个穿着卫衣牛仔裤的年轻班主任。
“方老师,以我的经验,这种分居家庭的首次正式对话,情绪爆发的概率接近百分之百,你确定要自己先扛?”
方既明笑了一下。
“我教十八班的,扛情绪爆发是基本功。”
林蔚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一点五十二分。
教室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韩冰冰侧着身子走进来。
她穿着蓝色的裙子,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但精神状态比方既明第一次在夜市见她的时候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方既明:╮(??ω??)╭
这丫头知道今天场合重要,连那副故意装出来的叛逆样都收了。
韩冰冰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布局,目光在那四把椅子上停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方老师,我爸真的会来吗。”
“会来。”
“我妈呢。”
“也会来。”
韩冰冰低下头,两只手开始搓裙子的下摆,指节都绷了起来。
她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但膝盖在桌面下面轻微的抖着。
方既明没有刻意安慰她,只是把她面前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
一点五十五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犹豫。
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再停一下,脚步拖得很长。
方既明走到门口。
韩志国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抓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旧但熨得很平的白衬衫,头发用发胶往后梳了梳,看上去努力想让自己体面一些。
但他的脚钉在地上,不敢往前走。
方既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先生,进去吧。”
韩志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方老师,我,我还是有点。”
方既明没等他说完,手搭在他后背上,半推半送的把他推进了教室。
韩冰冰看见韩志国的那一刻,搓裙子的手停住了。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三年。
三年没见过这张脸。
韩志国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女儿,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慢慢走到韩冰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个塑料袋轻轻放在桌上。
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毛绒兔子,粉色的,耳朵上系着一个蝴蝶结。
韩冰冰盯着那个兔子看了三秒钟。
她小学时候就喜欢这种粉色的毛绒兔子,床头曾经摆了一整排。
后来被赵美兰全部扔掉了,说是耽误学习。
韩志国记得。
他居然还记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走廊尽头的水龙头在一下一下的滴水。
一点五十九分。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节奏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急。
赵美兰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妆化得很淡,但眼圈遮瑕盖得很厚,一看就是这两天没怎么睡好。
赵美兰的目光越过方既明,直接落在了教室里那个白衬衫的男人身上。
韩志国。
三年没见了。
赵美兰整个人钉在了门框前面,手指攥着门框边,指关节都捏出了骨头的形状。
方既明站在门口旁边,声音压得很轻。
“赵阿姨,冰冰在看着你。”
赵美兰的视线从韩志国身上挪开,落在了女儿脸上。
韩冰冰正抬着头看她,眼眶里蓄满了水,嘴唇紧紧的抿着。
赵美兰的手松开了门框。
胸口起伏了一下,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进教室,在韩冰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从头到尾没有看韩志国一眼。
方既明关上教室门,在第四把椅子上坐下来。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四瓶矿泉水,一盒抽纸。
方既明扫了一圈,每个人什么状态他都看在眼里。
韩冰冰的手搓着裙子下摆,低着头,膝盖在抖。
韩志国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十指绞在一起,骨节凸起。
赵美兰坐在对面,下巴绷紧,从脖子到肩膀全是僵的。
方既明把抽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今天的规矩很简单。”
“每个人有五分钟的发言时间,说话的人在说,其他人不许打断。”
“说完之后,其他人再回应。”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谁先来。”
三个人都没动。
韩志国低着头不说话。
赵美兰绷着脸,韩冰冰在旁边咬着嘴唇。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韩冰冰突然抬起头。
“我先说。”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但调子是稳的。
方既明朝她点了一下头。
韩冰冰盯着桌面上那瓶被拧开盖子的矿泉水,开口了。
“妈,我的日记,你为什么要撕。”
她的声音一开始很小,压得很低。
赵美兰的身体紧绷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
方既明抬手示意她等一等,赵美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韩冰冰继续说。
“那个日记本我写了三年,从初三开始写的,每天一页,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里面写了我喜欢的歌,我看过的电影,我跟同学吵架的事,我月考没考好的事。”
“你把它从我枕头底下翻出来,当着我的面撕成碎片,塞进厨房的垃圾桶里。”
韩冰冰的嗓音开始发紧,喉咙里好像卡着什么东西。
“你说里面写的都是没用的东西,浪费时间。”
“可那是我的东西。”
韩冰冰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个日记本是我唯一可以说真话的地方。”
她的手指揪着裙子的下摆边缘,指甲陷进布料里。
“因为在家里我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说错一句你就会翻脸,说错两句你就会说我不懂事,然后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搬出来堵死我所有的嘴。”
赵美兰的眼眶红了,双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韩冰冰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在我房间装摄像头,你知道我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我连翻个身都觉得有人在看着我,我连哭都不敢出声,因为你会冲进来问我是不是又想那个男的。”
“我没有男朋友!那个时候我根本就没有男朋友!”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啪嗒啪嗒的砸在裙子上。
“你把我的房间门从外面锁上,我在里面拍了半个小时的门你都不开,我只能从二楼跳下去。”
“我跳下去的时候崴了脚,疼得在地上坐了十分钟才站起来。”
“我一个人走到夜市,随便找了一个地方点了两瓶啤酒坐到半夜。”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在想什么吗。”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在动。
韩冰冰抹了一把脸,眼泪糊了一手。
“我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活着。”
赵美兰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脊背撞上了椅背。
“因为如果我不在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你不用每天盯着我,不用每天跟我吵,不用每天活得那么累。”
韩冰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几乎说不成句。
“我不是想叛逆,我只是想有一个能关上门之后没有人盯着我的房间。”
“我只是想正常地活着。”
说完最后一个字,韩冰冰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一直在抖。
哭声从胳膊的缝隙里闷闷的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韩志国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赵美兰的眼泪从眼眶里无声的流下来,淌过脸颊,滴在黑色裙子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赵美兰的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很轻很轻的气声,想说什么却被堵住了。
方既明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桌上那盒抽纸推到了韩冰冰够得着的地方。
然后靠在椅背上,安静的等着。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有学生路过时的笑声远远的飘进来,跟这间教室里的气氛没有半点关系。
三十秒。
赵美兰慢慢的抬起头。
妆已经花了,遮瑕盖不住的黑眼圈露在日光灯下面。
她的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