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分。
桥南夜市的烟火气裹着孜然味,烧烤油味,翻滚着往巷子深处涌。
路两边的小摊把折叠桌往马路牙子上支起。
红色塑料凳摆成一排。
头顶挂着的灯泡被油烟熏得发黄。
方既明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把保温杯塞在衣服口袋里,一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
他从夜市入口走到第一条巷子的末端,没看到人。
折回来进了第二条巷子,也没有。
第三条巷子走到尽头,拐角处支着个小烧烤摊。
摊边一个穿着宽大卫衣的女孩,侧身坐在塑料凳上。
她帽檐压得很低,脚边放着一个书包。
面前的折叠桌上摆着两瓶没开封的啤酒,一份已经凉了的烤苞米。
旁边没有其他人。
方既明扫了一圈周围的几张桌子,全是附近居民在吃夜宵。
没有任何像社会青年的人。
阿飞不在场。
他走过去,在韩冰冰对面拉了把空凳子,一屁股坐下来。
塑料凳发出吱呀一声响。
韩冰冰低着头在发呆,抬眼看见方既明坐在对面,整个人弹了一下。
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她迅速调整表情,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身体往后一靠,做出满不在意的姿态。
“方老师,你怎么也学我妈搞跟踪?”
方既明没搭理她这句。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两瓶啤酒上面,绿色瓶身,标签上印着0.0%无醇的字样。
方既明拿起一瓶,在昏黄的灯泡下翻过来看了看瓶底的说明。
然后笑了。
“叛逆到喝无醇的,你这叛逆挺养生啊。”
韩冰冰的脸刷一下红了,混在夜市的暖光里不太明显。
但耳尖出卖了她。
“顺手拿的,谁知道是无醇的。”
方既明把瓶子放回去,朝烧烤摊的老板扬了扬手。
“老板,来两串烤面筋,一串蒜蓉,一串辣的。”
韩冰冰看着方既明在她对面坐得四平八稳,像是专程来吃夜市的,而不是来抓逃课生的。
她表情变得有些拿不准。
“方老师,你到底来干嘛的?”
“吃面筋的。”
“你大晚上从学校跑到夜市就为了吃面筋?”
“不然呢,夜市的面筋比学校食堂好吃。”
韩冰冰:( ·????·?? )
她想怼两句,又觉得哪里不对,索性闭上嘴不说话了。
面筋上来了,方既明撕了一串递给她。
韩冰冰没接,双手抱在胸前,把自己缩在卫衣里。
方既明也不勉强,自己啃了两口,慢慢问。
“阿飞是谁?”
韩冰冰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
“你也打听这个?”
“你妈妈说你跟一个社会青年混在一起,不回家。”
韩冰冰冷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股跟年龄完全不匹配的苦涩味。
“社会青年,她可真会编。”
韩冰冰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既明把第一串面筋吃完了,她才开口。
“阿飞是我网上认识的人,打游戏的时候加的好友,比我们大个两三岁,在外面打工。”
“我们就是聊天,聊一些学校里没人听我说的话。”
“然后呢?”
“然后我妈翻我手机的时候看到了聊天记录,什么也没问,一句都没问。”
韩冰冰的声音在夜市嘈杂的背景里显得有些空。
“她直接把我手机摔了,我从厨房拿回来的时候,屏幕碎得满是裂纹。”
“然后她锁了我的房间门,从外面锁的那种,跟我说你反省两天就好了。”
方既明啃面筋的动作停了一拍。
赵大壮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大部分时候一个人。
哪里是在搞叛逆。
她只是一个人坐在夜市的犄角旮旯里,对着两瓶无醇啤酒,和一根冷苞米发呆。
方既明把竹签扔进碗里,声音放得很轻。
“你从窗户翻出来的?”
韩冰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二楼呢,摔着没有?”
“脚崴了一下,没事。”
方既明把第二串面筋推到她面前,没说话。
韩冰冰盯着那串面筋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巷子尽头的路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
有人骑着电动车按着喇叭从旁边过去。
风把烧烤摊的烟吹散了一些。
方既明没有催她,也没有追问,就坐在那里拧开保温杯慢慢喝水。
像是在等一个人自己决定要不要把门打开。
韩冰冰咬着面筋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声音忽然压低了。
那种压低不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
是怕自己说出来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
“方老师,你知道我妈在我房间里装了摄像头吗?”
方既明手里的保温杯盖转到一半,停了。
他把盖子慢慢拧好放到桌上,看着韩冰冰。
韩冰冰没有看他,面筋举在嘴边没再咬第二口。
路灯在她压低的帽檐下打了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但遮不住她红掉的眼眶。
“在我书桌正上方的架子里,她以为我不知道。”
韩冰冰的声音开始发涩。
“她说是为我好,怕我在房间里用手机耽误学习。”
“可我连在自己房间换衣服,都要提心吊胆。”
韩冰冰咬住了嘴唇,咬得发白,硬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方既明:(??????_??????)
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
这口气比在马德胜那个黑作坊里还闷。
在那黑作坊里好歹能一脚踹翻桌子,冲进去把人救出来。
困住她的哪里是上锁的铁皮门。
是一个母亲的爱。
你怎么踹。
方既明安静了好几秒,把保温杯放到桌上,声音低下来。
“韩冰冰,吃完这个面筋。”
韩冰冰抬起头看他。
方既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吃完了咱们聊下一步的事。”
韩冰冰接过纸巾,在眼角蹭了一下,把面筋硬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方既明靠在塑料凳的椅背上,面前是嘈杂的夜市人间,身后是闷热的南桥夜色。
他看着这个浑身是刺,但连啤酒都只敢买无醇的女孩,心里那根弦又绷上了。
A级蜕变难度,不是开玩笑的。
方既明等韩冰冰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开口了。
他没有说你应该理解你妈妈,说她也是为了你好。
更没有说你要体谅大人的苦心。
他问的是一个谁都没问过韩冰冰的问题。
“你想回学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