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分。
桥南老街背后那条新开的茶馆包间里,空调吹得有点猛,方既明到的时候就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赵美兰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她推开包间门的时候,方既明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脸上那种比实际年龄至少老了一轮的疲态。
四十出头的女人,眼角纹路很深,鬓角有明显的白发,衣服穿得整洁体面,但指甲边缘全是翻翘的死皮,十根手指没一根是完整的。
方既明站起来递了杯茶。
“赵女士坐,路上赶吧?”
赵美兰接过茶杯的时候手在抖,她坐下来的头三十秒什么都没说,就是不停地搓手掌。
然后她开口了。
方既明:(ˉ??ˉ”)
整整二十分钟,赵美兰几乎没有停过。
“方老师你不知道这孩子现在有多不听话,我翻她书包发现一盒口红,十块钱地摊货,我问她哪来的,她扭头就走,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方既明端着茶杯没接话,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给她换了三个学校了,哪个学校都管不住她,她就是故意气我。”
“我天天盯着她写作业,她做完一道我检查一道,她居然说我盯着她她写不出来。”
赵美兰的音量越来越高。
“我盯着她怎么了?我是她妈,我不盯着她谁盯着?”
方既明喝了口茶,还是没插话。
“后来我在她手机里发现了一个男的跟她聊天,什么阿飞,名字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我当场把她手机摔了。”
“她就冲我吼,说我侵犯她隐私。”
赵美兰拍了一下桌面,茶杯里的水晃了晃。
“侵犯什么隐私?我生的她养的她,她有什么隐私是我不能看的?”
“我给她房间门换了密码锁,进出都要我同意,她居然从窗户翻出去了,两楼高啊方老师。”
赵美兰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碎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就是怕她学坏,我从小到大什么都给她安排好了,她怎么就不听呢?”
方既明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赵女士,韩冰冰小时候跟您关系好吗?”
赵美兰愣了一下,完全没预料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
“她小时候?”
“嗯,上小学之前那会儿。”
赵美兰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变化,她低下头,从手机壳的透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边角卷起来了,塑封都泛了黄。
照片上是一个梳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女孩,骑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脖子上,两个人都笑得牙齿全露。
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棉花糖比她的脑袋还大。
赵美兰的指腹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
“她小时候最乖了。”
声音很轻,生怕碰碎什么东西。
“什么都听我的,让她穿什么就穿什么,让她吃什么就吃什么,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搂着我脖子说妈妈我想你了。”
方既明看着那张照片上母女俩笑得毫无防备的脸,心脏闷了一下。
他知道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让这个女人当场崩溃,但他必须问。
“韩冰冰的爸爸呢?”
赵美兰的脸垮了,垮得很彻底。
“那个男人常年出差不管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把照片重新塞回手机壳里,动作用力到手指发白。
“别提他了,提了我血压高。”
方既明没有继续追问。
他喝了口茶,在脑子里把刚才赵美兰说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翻书包,查手机,换密码锁。
给房间门换了密码锁,从外面锁的那种。
从窗户翻出去的,二楼。
这哪是在养女儿,这是在看管犯人。
方既明心里基本有数了。
问题不在韩冰冰,问题在这个把女儿当成全部寄托的母亲,和那个长年消失在所谓出差里的父亲。
韩冰冰的叛逆和堕落无关,只是在呼救。
整栋楼最大声的求救信号,被所有人当成了噪音。
方既明把茶杯搁下,看着赵美兰。
“赵女士,韩冰冰的事我会处理,我去找她聊聊,把人带回学校。”
赵美兰眼睛一亮,身体前倾,手指攥住了桌沿。
“方老师你能把她带回来吗?我在家等着。”
“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方既明语气平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
“这几天您别打电话催她,也别再去学校闹了。”
赵美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给她一点空间,也给您自己一点时间想想,你们母女之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
赵美兰低下头,手指绞着包带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声音发闷,压得很低。
“好,我听老师的。”
方既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他走出包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赵美兰还坐在那里,手机壳里那张旧照片又被她抽了出来,摊在桌上对着发呆。
照片里的母女笑得那么开心。
那个骑在妈妈脖子上举着棉花糖的小女孩,后来怎么就变成了一个要从二楼窗户翻出去才能呼吸的少女。
方既明:(????????ε????????)
他转身走出茶馆,桥南老街的午后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
走了大概三十步,手机震动了一下。
方既明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验证消息是空的。
头像是一只蜷缩着的灰色猫咪,把自己的脸完全埋进了前爪里。
方既明看了一眼号码归属地,不是赵美兰的,也不是学籍档案上任何一个联系人的。
他想了想,点了通过。
消息几乎是秒发过来的。
“方老师,你别来找我,我不会回去了。”
方既明看着这行字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复,先退出聊天界面,翻到赵大壮的电话拨了过去。
“韩冰冰最近经常去哪?”
赵大壮犹豫了几秒。
“方哥,你问这干嘛?”
“找人。”
“她常去桥南夜市那边,没有固定摊位,就是随便找个烧烤摊坐着。”
“一个人?”
“大部分时候一个人。”
方既明没有挂电话,又问了一句。
“她微信号谁给你们的?”
“班级群里有,开学那天我建的群,您也在群里啊方哥。”
方既明想起来了,他确实在那个群里,只是从来没翻过群成员列表。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抬脚朝桥南夜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