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邺城连日骄阳似火,白日酷暑蒸腾,青石地面被烈日晒得发烫,寻常人极少正午出门。
丞相府内唯有西侧荷池一带,因大片荷塘连片,水面蓄凉,是全府最消暑的地界。
卞夫人怕两个儿子暑天闷出烦闷,特意吩咐下人把曹植大半书箱挪至临水荷亭,夏日读书起居便安置在此,厨下日日备好冰镇蜜水、莲子羹与凉糕,专供二人消暑。
天刚破晓,晨雾萦绕荷塘,荷叶凝满剔透露珠,晨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驱散伏天燥热。
曹植被池间蛙鸣唤醒,披一件薄纱外衫,赤足踩在亭边木阶上,伸手拨弄水面新荷,露珠顺着碧绿荷叶滚落进池水,惊得成群锦鲤四散游窜。
侍女送来冰镇莲子粥当早膳,他草草喂了两口,便铺开厚麻纸,准备着手抄写古赋。
前月杨修赠的《汉赋辑注》孤本稀缺,全邺城仅此一卷,杨修只许曹植借读一月,限期归还。
曹植素来爱惜珍本,打算趁着盛夏闲时,通篇手抄一份自留,往后不必再借。
只是全册篇幅浩繁,足足近百篇汉赋,日日伏案抄写亦是一桩磨心性的苦差事。
没抄上半个时辰,暑气缓缓升起,日头爬高,蝉鸣聒噪不绝,曹植笔尖渐渐迟缓,眼皮开始发沉,索性丢下毛笔,仰面躺在亭中竹凉榻上,望着满池青荷发呆,暗自盘算曹丕今日去往何处。
往日伏天曹丕多半陪着自己在荷亭避暑,今日一早接到曹操吩咐,出城前往漳水沿岸巡查河堤水患,初夏多雨,漳水暴涨极易淹毁沿岸屯田,事关秋收粮草储备,不得不亲自前去督办。
约莫巳时末尾,远处传来马蹄声响,曹丕一身衣衫被路途尘土沾得灰扑扑,袖口裤脚尽是水渍,满身暑热风尘赶回府中。
刚踏进荷亭,扑面而来的满池凉风稍稍褪去燥热,见弟弟卧在凉榻偷懒、案头书卷只寥寥数页,无奈摇了摇头,取过桌边冰镇蜜浆一饮而尽。
“约好今日一同抄赋,我在外奔波劳碌,你反倒躺卧纳凉偷懒?”曹丕坐在石凳,伸手轻弹曹植额头。
曹植慢悠悠坐起身,揉着困意惺忪的眼睛。
“伏天暑热难耐,执笔片刻便满身大汗,实在难静下心,何况阿兄出门办差,留我一人抄书无趣。”
曹丕放下瓷盏,挽起衣袖洗净手上尘土,从随身布囊里取出一小包晒干的莲子与莲蓬。
“路过漳水乡间,农户赠予新摘莲蓬,剥出莲籽清甜解暑,正好边吃莲子边抄卷。”
少年立刻来了兴致,拆开布囊,兄弟二人并肩坐在石案旁,一边剥莲蓬取籽入口,一边分工抄写汉赋。
荷风穿亭,荷叶簌簌作响,池面偶有水鸟掠过,酷暑里竟生出几分清雅闲适。
卞夫人午间携冰镇绿豆汤前来探望,见兄弟二人伏案埋头抄书,她叮嘱厨下午后送冰酪鲜果过来,又细细嘱咐曹丕。
“漳水河堤隐患繁多,你父亲心系屯田民生,派你督办是看重才干,但伏天烈日毒辣,切莫长时间在野外暴晒,量力而行,子建不耐酷暑,若是抄书烦闷,可隔日停笔一日,入后园纳凉闲逛,不必强求赶完卷册。”
送走卞夫人,午后日头最盛,府中仆从将大块窖藏冰块摆在凉亭四角,冰块缓缓融化散出凉气,亭内温度瞬间舒爽不少。
曹植抄到一篇长篇《上林赋》,篇幅冗长晦涩,写了大半便心生倦怠,扔下毛笔闹着停笔。
“这赋文字不大好,通篇铺陈罗列,看得头昏脑胀,不如放下书卷,驾小舟去池中采莲。”
曹丕拗不过他,命侍从解开系在岸边的乌篷小莲舟,二人各执一根竹篙,轻划入荷塘深处。
莲叶高过人身,小舟穿行在连片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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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之间,随处可见含苞粉莲,曹植俯身摘下数朵盛放荷花,丢进船舱,又伸手采摘饱满莲蓬。
玩闹间不慎身子歪斜,半边袖口浸入池水,冰凉池水惊得他惊呼出声,引得曹丕低笑不止,抬手稳住船身。
舟行至荷塘中心水榭,二人停船靠岸,坐在水榭栏杆边分食莲蓬,放眼望去满目碧叶连天,远处邺城城墙隐在蒸腾暑雾里。
曹植忽然说起丁仪邀约之事:“丁仪再三邀约,三日之后去往他的城郊别院赴文人雅集,赴会之人多是邺下寒门文士,一同品酒论赋、赏荷作诗,阿兄陪我同去可好?”
曹丕指尖摩挲栏杆木纹,丁仪私下聚拢寒门士子、不断借文会拉拢曹植早已是不争的事实,曹操暗中已有耳闻,只是尚未动声色。他不愿直白劝阻伤兄弟和气,便折中应允。
“可以同往,但雅集不可留宿城郊,日落之前务必返程,席间少随意许诺文士举荐之事。”曹植懵懂点头,只当兄长多虑。
自荷塘泛舟归来,傍晚暑热回落,兄弟二人重回荷亭,借着晚风凉意继续抄录赋文,直至暮色四合、侍从点上廊下羊角灯笼方才停笔。
连日朝夕相伴抄书,原本近百篇的大部头古籍,竟在盛夏过半之时誊抄完毕,曹植亲手用靛蓝麻布装订成册,视若珍宝,妥帖收进自己藏书木箱。
三日后丁仪城郊文宴如期而至,曹丕如约陪同曹植前往别院。
席间一众文士轮番献诗,字字句句吹捧曹植天赋无双,隐晦贬低务实理政的文章,曹丕端坐席间淡然不语,不动声色观察在场众人言行。
宴罢返程路上,曹植还兴致勃勃和兄长品评席。
回到相府当夜,曹丕陪曹植回到西院,把当日宴上所得数首荷花新作整理誊写,伴着窗外阵阵蝉鸣安然入眠。
盛夏溽暑漫漫,在满池荷香里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