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南风过境,邺城骤然褪去暮春微凉,迈入初夏。
相府前后数十株古槐尽数绽开细碎米白槐花,连片如云,满院馥郁甜香顺着廊窗钻进各间屋舍,晨起睁眼,口鼻之间全是清甜槐香。
曹植素来贪睡,往日总要侍女再三催促方才起身,今日被满院花香扰了睡意,天刚蒙蒙亮便掀被下床,衣衫未整便推开房门直奔院中老槐树下。
高大古槐枝桠铺展如伞,细碎槐花簌簌随风飘落,落在青石地面铺成一层雪白花毯,数十只灰雀落在枝头啄食槐米,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曹植眸光一亮,想起前日和曹丕闲谈,说想要做个竹雀笼,闲时捕几只家雀驯养玩耍,当即转身折返西院,翻出前日从街市买回的细竹篾、麻绳与小刀,蹲在槐树下就地动手劈竹编笼。
他自幼养尊处优,不曾动手做过粗活,竹篾坚硬锋利,没片刻便被竹刺扎破指尖,细小血珠冒出来,曹植嘶的一声缩回手指,也不肯就此作罢,含着指尖吮去血迹,继续笨拙缠绕竹框。
“大清早反倒蹲在树下摆弄竹篾,手都扎破了。”曹丕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晨练完毕,一身短打劲装,袖口沾着薄汗,手里还提着从厨下取来的早膳。
方才晨起随府中护卫在后校场练剑,路过西院槐阴,一眼便看见蹲在地上狼狈编笼的弟弟。
曹植抬头举了举半成品竹笼,眉眼带着委屈:“本来想编个精巧雀笼,奈何竹篾实在难弄,阿兄素来手巧,帮我一同编好不好?”
曹丕无奈放下食盒,蹲下身拿过竹篾与小刀,他年少随军历练,木工细活幼时在谯县乡间跟着佃户学过些许,指尖熟练削去竹篾毛刺,横竖穿插,不过半刻功夫便搭起雀笼骨架。
曹植在一旁蹲坐观摩,时不时递上麻绳,偶尔伸手胡乱帮倒忙,被曹丕轻敲额头,嬉笑躲闪,槐花瓣落满二人发顶。
半个时辰过后,一只规整精致的方形竹雀笼已然完工,笼门小巧灵活,侧边还特意留出喂食小窗。
曹植喜不自胜,立刻找来几粒粟米撒入笼中,拿着细竹竿悄悄靠近槐树,想要引诱雀鸟入笼。
奈何枝头麻雀机敏,稍一靠近便扑棱翅膀四散飞去,忙活大半辰光,一只雀鸟也没能捉到,少年垂头丧气垮下肩膀,惹得曹丕朗声发笑。
“捕雀本就讲究耐心,心急自然一无所获,母亲方才遣人传话,今日厨下要蒸槐花糕,先前应允你跟着厨娘学做点心,雀鸟改日再捉,先去后厨学炊。”曹丕收好竹笼,拉起垂头的曹植去往府中后厨。
相府后厨宽敞开阔,数名厨娘正在分拣新采的鲜嫩槐花,簸箩里白花花堆满槐花,旁边瓷盆泡着糯米粉、绵白糖、蜜渍桂花。
卞夫人一早便过来坐镇,见兄弟二人进门,笑着招手:“来得正好,子建爱吃甜食,今日便由你和面拌馅,子桓打下手烧柴添火。”
曹植新奇万分,挽起素色长衫袖口,学着厨娘模样抓糯米粉,谁知下手不知轻重,粉面扬起扑了满脸,瞬间变白,曹丕在旁添柴,瞥见弟弟滑稽模样,笑得柴火险些脱手。
卞夫人忍俊不禁,拿帕子替曹植擦去脸上米粉,细细叮嘱拌料配比:“槐花要沥干生水,拌上白糖与熟油,面皮软硬适中,蒸出来才软糯不粘牙。”
二人一个揉面调馅,一个灶前烧火,后厨热气氤氲,甜香慢慢飘满整座院落。
曹植起初手忙脚乱,要么糖放多了过甜,要么面皮和得过硬,接连废掉两盆原料,慢慢摸准分寸,第三盆槐花糕胚总算做得规整。
蒸笼架在铁锅之上,沸水蒸腾,半个时辰后,一笼笼雪白软糯的槐花糕出锅,甜香直冲鼻腔。
掀开笼屉的瞬间,曹植迫不及待拿起一块吹凉便入口,软糯清甜、槐花鲜香在舌尖散开,眉眼瞬间弯成月牙:“好吃的,比南市糕点铺卖的还要好吃。”
曹丕也取一块细品,微微颔首:“确实可口,分出数碟,一碟送往丞相书房,余下咱们午后带去荷池小亭配茶。”
曹操彼时正在前堂书房,与程昱、贾诩商议各州粮草征集事宜,连日为备战袁绍操劳,心神倦怠,吃到下人送来的槐花糕,难得面色放缓,随口问起糕点来历,听闻是曹丕曹植兄弟亲手制作,眼底掠过几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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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午后日头渐盛,初夏暑气升腾,相府西侧荷池是避暑好去处,池中新荷初绽,青叶亭亭,临水凉亭四面通风,凉意习习。
兄弟二人带着槐花糕、清茶与方才做好的竹雀笼前往亭中小坐,曹植将糕点摆在石桌,一边吃糕一边翻看随身携带的诗卷,忽然想起一事。
“前几日丁仪来访,说邺下西郊有一处农家荷塘,夏日莲田一望无际,还有自产的莲子酒,过几日咱们抽闲出城探访如何?”
曹丕闻言微微沉吟,丁仪处处刻意亲近曹植,暗中不断灌输各类偏向己方的言论,只是眼下无实质逾矩之举,不便直白阻拦弟弟与人往来,只淡淡叮嘱。
“出城无妨,只是西郊路途偏远,需提前报备管家,带上护卫随行,不可轻信旁人说辞随意去往偏僻村落。”
曹植只当兄长担心自己出行遇险,满口应下,低头继续翻阅诗作,偶有兴致便即兴口占小诗,曹丕坐在一旁静静聆听,随手把佳句记在随身简牍之上。
亭外荷叶随风摇曳,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溅起水花,槐花香气混着荷风漫入亭内,悠闲自在。
临近申时,杨修登门来访,随身携来一卷自家珍藏的《汉赋辑注》,特意送给曹植。
三人在荷亭闲谈文论,杨修句句夸赞曹植诗文天赋,顺带旁敲侧击询问曹丕近日屯田巡查的进度,曹丕从容应答,分寸拿捏得当,不显露半分喜怒。
待到杨修告辞离去,暮色将至,天边染起橘红晚霞。
曹植坐在西院灯下,曹丕悄然走至他身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头。
“阿兄总是这样逗我。”曹植放下手边书卷。
“因为你很好玩,总是上当,他日是要碰灰的。”
曹植没有理会,一个不注意便向前倾倒去,曹丕眼疾手快一把捞过他。
“小心。”
曹植却没有心思听,兄长衣袍里浸着淡淡的海棠香,他觉得好闻,索性就着这个动作把头埋在里面,嗅个不住。
曹丕身躯有些僵硬,但没有避开,他宠溺地看着孩子心性的曹植,笑里敛着淡淡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