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划过漆黑天际,夜晚清凉的夏风拂过大地。
“脚抬起来。”风裹着江闻折略显沙哑的嗓音。
林桑渔将脚抬起一点,江闻折的手向下一捞,托住她的小腿肚,放在自己大腿上,指尖划过脚背,只见他正垂头不语地解她高跟鞋上的链扣,她问:“怎么了?”
眸光波动,江闻折不回答,只问:“脚酸吗?”
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点在一起,林桑渔说:“一点点,也没有怎么走路。”
“以后不穿了,这次是我没有提前注意到。”
高跟鞋彻底被剥落,露出小巧圆润的脚趾,趾甲修得干净精致,江闻折的大掌贴了上来,覆在脚心上。
林桑渔一惊,脚趾立马不住地蜷缩起来,欲抽出脚,结果下一秒脚被箍得更紧,江闻折目光幽暗,他道:“别动。”
“我自己也可以。”林桑渔说。
“你自己没有我方便。”
江闻折的手掌是烫的,是充满力量感的,指腹轻轻揉开紧绷的脚背筋骨,避开敏感处,一点点打圈按压,力道刚刚好。
林桑渔感受到汽车后座的温度在渐渐升腾,很不自然,她说:“江闻折,我们出去走走吧,我不想这么早就回家,刚刚在宴会我好闷,我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好,你想去哪里?”江闻折一边认真地按,一边答。
“我想去爬别墅后面的山。”
别墅后面是一座已被开发的山,沥青路盘旋而上,算是后山公园。傍晚时分,太阳落下之际,时常有人来散步。
江闻折立马拒绝道:“太晚了,不安全。而且你穿的是有跟的鞋子,不是刚刚还痛吗?”
林桑渔换上谄媚的笑,说道:“晚上有你,有什么不安全的。至于鞋子,你背我不就好了吗。”
“你倒是不客气。”江闻折说。
林桑渔思考了下,给出解决方案:“如果你嫌我重的话,我可以变成蜜袋鼯,到山顶了我再变回来。”
“林桑渔,”江闻折的语气陡然变得有些冷硬,“你在说笑吗?你的意思是你再次变回人后,要在大庭广众下穿衣服吗?”
“这在山上,我随便找个树就挡着了,有什么关系。”林桑渔不以为意。
“……”太阳穴突突地跳,下颚紧绷着,江闻折说,“不、可、以。”
“好吧好吧,当人果然是好麻烦,还是怀念当初不穿衣服的感觉,”林桑渔说到一半,眼睛都亮了,“真的,不穿衣服的感觉可好了!”
如果人类可以像动物一样也不穿衣服坦诚相待就好了。
并且,还应该长出毛茸茸的长毛出来,在冬天也可以御寒。
“可是你现在是人,裸奔的话,我可能要去派出所捞你了,”江闻折如是说道,“等会儿先回家换鞋子换衣服再出来散步吧,山上蚊子多,也更冷。”
回到家,江闻折给林桑渔找了套长衣长袖的运动装。林桑渔嘴上抱怨夏天穿这个会热,但无奈拗不过江闻折的强硬,最后出门前还被喷了一道驱蚊水,呛得林桑渔直难受。
“好难闻啊。”林桑渔抬起手在鼻子前快速扇着,脸皱成一团。
“我知道,等会儿就消味了。”江闻折顺手把驱蚊水又装进了兜里。
眼尖的林桑渔发现了,她抱怨道:“啊,你等会儿是不是还要喷我。”
江闻折面无表情道:“以防万一。”
关上别墅大门,江闻折蹲下身,宽阔的肩膀微微沉下,说道:“上来吧。”
林桑渔低头看了看刚刚江闻折给自己穿上的运动鞋,嗫嚅道:“穿上运动鞋,也可以背吗?”
江闻折扭头看她:“为什么不可以?上来。”
林桑渔面露喜色,立马就趴在他的肩上,江闻折的肩膀宽阔,像一座平稳温厚的小山,皮肉紧实不硌人,很有安全感,她问:“我重吗?”
背上没有什么重压感,就跟背书包似的,江闻折稳稳背着她:“重的话,你自己下来走吗?”
林桑渔摇摇头,小孩耍脾气般地说:“我不。”
“那不就得了,搂紧点,别摔了。”
昨天下了一整夜的雨,虽白天是艳阳天,但泥土中仍依稀散发着湿润的青草香,像清泉润过脾肺,惬意舒适。
刚刚进山时,山中还是寂静一片,只有偶尔传来几声蛙鸣。不知是哪阵风,还是他们的哪步脚步重了点,山中突然喧哗了起来,鸟鸣四起。
林桑渔很突然地问:“江闻折,鸟叫得好听,还是我叫得好听?”
林桑渔先是听到一声带着气音的笑,随后听见江闻折说:“都挺难听的。”
被气到了,林桑渔嘴一扁:“江闻折,你说话真难听。”
“我等会儿帮你捂耳朵,别听了。”江闻折好心说道。
山路一转,满目苍绿中浮起一座凉亭,亭角飞檐遥遥地露了出来。
林桑渔指着凉亭的方向,说道:“我们去亭子那里坐坐吧,走了这么久,你肯定也累了吧。”
走进凉亭,江闻折将林桑渔放下身来。从口袋中拿出两包纸巾,先用湿纸巾擦了一遍长凳,又再用干纸巾收尾擦一遍,才叫人坐下。
双手撑在身后,江闻折说:“说吧,一直欲言又止地转移话题,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林桑渔眼神闪躲,尴尬地挠挠脸:“我这么明显的吗?”
“是想问关于我爸妈的事吧?”薄唇轻压,江闻折语气无波无澜。
沉默片刻,林桑渔艰难开口:“嗯……我觉得……”
江闻折看见她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抬手揉了揉她的眉尖,温声说:“觉得我们关系不好,是吧?”
“嗯嗯,就是感觉啊,我没有其他意思。”
“就是关系不好,很多孩子和父母的关系实际上都不是很好,这没什么的。”江闻折无所谓似的耸了下肩,他早就看淡了。
“为什么啊?”林桑渔十分不解。
江闻折的爸妈不是只有他一个孩子吗?为什么还会对江闻折这么差?
江闻折的轮廓融入无边无际的黑夜,万籁归寂,飞鸟再次噤声,天地之中仿佛只有他二人。
“因为我的降临,对他们来说是场不幸吧。”
“嗯?”
“注意到我父亲坐着轮椅了吗?”
“是以前受伤了吗?”
“是的,车祸。”
江闻折漆黑的眼珠渐渐沉了下去,林桑渔可以清晰感受到周遭的气流变得有些滞涩,往昔的痛苦岁月,就像潮水一般猝不及防地向人扑打而来,令人窒息。
“我出生那天,我父亲来医院的路上出的车祸。”
一记沉重的打击。
像江耀庭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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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含着金钥匙出生,永远高高在上的人,出车祸失去健全的双腿,意味着余生都要依赖轮椅。这场噩耗带来的打击,无需多言。
他会抓狂,他会愤怒,他会歇息底里地狂躁,所有的不甘与无力在体内不断发酵膨胀,挤压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最终以毁天灭地般地姿态降临在刚出生的那个婴儿身上。
他信命运,他信因果,他偏执地笃定世间所有的福祸皆有源头,所以他把他这场天降的噩耗,毫无心理负担地全然归咎于尚且刚刚出生的江闻折。
一个人如果信仰全然崩塌,恨一个人,怪一个人,反而能够让他有个支撑的点,活下去。
江耀庭就是如此。
虽然毫无道理可言,可是每当他看见自己当初意气风发的照片,看见路上健康行走的路人,他都会无能地嫉妒,落寞地不甘。
但你又不能去怪一个失去双腿而发疯的残疾人,这是不对的,因为当你设身处地走一遭,或许会比他还绝望,还疯狂。
父子俩就是命运绳结上的两头,解不开,也没办法解开。因为横在他们面前的是,江耀庭无比怀念的意气风发的自己。
林桑渔的眼睛有些红,哽咽道:“所以,他就把他自己不幸的祸事全部怪在你身上了吗?”
江闻折压着声音平静地陈述,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他者:“算是吧,其实不管他这件事怪不怪我,结果都差不多,我父亲和我母亲本来就不相爱,利益捆绑在一起而已。”
“不相爱也可以在一起结婚啊。”
“是啊,民政局又没有规定要相爱才能领结婚证。”江闻折说。
林桑渔问:“那他们小时候虐待过你吗?”
江闻折想了下,回道:“没有,就是不怎么管我。”
就比如,放学回家,拿着成绩单。
考好了,江耀庭看见,很快地签字。
考差了,江耀庭看见,很快地签字。
一家三口,不交流,不袒露,不温存。
“江闻折我想抱你一下,可以吗?”林桑渔望着江闻折,真诚道。
江闻折挑眉,偏着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林桑渔,你可怜我啊?”
“不,”林桑渔回得很坚定,“是心疼你。”
“好吧,那就勉为其难地给你抱一下吧。”
江闻折张开双手,将人揽入怀中。
“没什么好心疼的,相反我是非常幸运的,我得到了权力、金钱、地位。所以没得到家庭的那点爱,真的不算什么,大概也只有你会心疼我了。”
“而且,对于我跟唐淋这种人来说,不带感情的培养才是最好的。一个优柔寡断、多情多义的人往往在商场中是走不长的。”
“真的吗?可是我觉得爱应该是排在第一位的。”林桑渔还是觉得闷闷的难受,不知道为什么她品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味道。
“看个人吧,有些人把爱放得很重,有些人不一样,有些人更看重物质,毕竟这个社会没有物质金钱是寸步难行的。”江闻折说。
林桑渔仰起头,带着急切追问道:“那你重吗?你会把爱放在你生命中的第一位吗?”
“你猜。”
林桑渔又将头垂了下去,重新裹进江闻折的怀里:“你肯定不是。”
江闻折低下头,贴着林桑渔的额头道:“那你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