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林桑渔终于迎来了她的下班时间。她提前半小时给江闻折发定位时,才猛然想起那两个来自AAA江闻折的未接来电。
不过幸好,那辆熟悉的玄黑轿车如期而至。
江闻折果然是有大气量的人,大人不计小人过。
“下午好啊。”林桑渔欢快地钻进车子。
飞鸟驮着落日在天际留下橘黄一线,日薄西山,昼夜交替。
欢喜愉悦的眼眸与疏远漠然的视线,隔着约半米的距离倏地碰撞在一起,空气凝滞一秒。
林桑渔舔舔嘴唇,有些心虚:“生气了吗?”
江闻折声音暗哑:“没有。”
“真的吗?”
“真的。”
“可是我感觉你有点生气。”
“没有生气,”江闻折不想再这么幼稚地重复这种话题,自己怎么可能会跟一小孩儿置气。话锋一转,“今天上班怎么样?”
林桑渔如实答道:“挺好的,我最后应聘成功变成前台了。还遇见了一个特别好的女生,她对我很好,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江闻折听见自己心中的声音化为了实质:“那明天还来这上班吗?”
“说实话不是很想,”林桑渔认真地说,“今天经历了很多,一是我感觉到自己很差劲,二是我感觉……”
剩下的话林桑渔咽了咽喉咙,硬生生憋了回去。
果然,林桑渔吃不了这种苦。
那他就只好勉为其难地教她了,经过他的评估观察,林桑渔看起来很笨,实则也很笨。
现在还要加上一条娇气、不自信的缺点。
所以,只能先让她给自己当当助理,随时随地看着她,教着她,管着她,让她按照自己给她铺好的路走,顺着自己的意志前行。
只有这样,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她应该成为自己的株菟丝花,沿着自己设下的脉络攀附,每一寸枝桠都应牢牢捏在掌心,逃不开,也挣不脱。
或许某一天,林桑渔可能会觉得自己管得太多。
但是没关系,杂乱的枝桠剪了就是。
“不用在意那些话,他们只是想通过否定你的价值,然后低成本地拥有你罢了。”
说完,江闻折又自以为大发慈悲地发话:“不想再当前台了,就不当了,你可以来我公司,当我助理,我带你。”
林桑渔投来疑惑的目光:“你不是破产了吗?”
“……”
回旋镖虽迟但到。
江闻折喉结滚动,数秒后,他强行压住心中的怪异感,决定剖白:“破产的事,是骗你的。”
“什么?”林桑渔一下子坐直,猛地抬头去看他,眸子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男人面上全无起伏,如同沉寂荒芜的深潭,沉静寡情,说出的话更是让林桑渔如坠冰窖。
一股透心凉刺痛全身,她又喃喃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破产的意思,这件事你不应该开心的吗?”
林桑渔强忍眼睛的涩意,咬着嘴唇,声音有点大地反问:“我应该开心吗?”
莹白素净的脸蛋一点点绯红都会特别明显,林桑渔眼泪蓄满眼眶,双眼死死地盯着江闻折,仿佛誓死要看出江闻折表情上的一丝破绽。
江闻折继续陈述他的观点:“我不明白你在难过什么。”
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眼神自上而下一错不错地看着林桑渔,多年商场的沉浮,江闻折早已学会不显山露水。
“我讨厌你!”林桑渔终于爆发,手攀上车门把手,拉了一下没有拉动,眼泪在那一刻决堤,她边哭边朝江闻折吼道,“我讨厌你!我要下车,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可他的心底,却爆发了一场海啸。
失控的烦躁感从头顶蔓延到全身,江闻折俯身将林桑渔拉回身下,一手桎梏住林桑渔两只不断挣扎的手,一手仓促地去擦她一颗接一颗硕大的眼泪,常年冰封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破裂,他说:“哭什么,别哭了。”
司机见气氛不对,很有眼力见,立马将车停在路边,一个人下了车,留两人在车内独处。
“我就哭,你管我。”
江闻折吐出一口气,语气变软:“就因为我骗了你吗?”
林桑渔挣扎的动作停下来,望着江闻折,三秒后点点头。
江闻折难得这么耐心地说话:“骗你是怕你在家好吃懒做,与社会脱节,既然当人了就要好好当。”
“所以你就这么骗了我。”
江闻折想说对不起,几番斟酌后,又压了下去,于是话变成了:“下次不会再骗你了,好不好?”
林桑渔想反驳,再生一会儿气,但其实她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好生气的。
人类的工业化进程以它们动物无法相信的速度,浩然进行着。人类依托灵长类的先天优势,大肆侵占地球上的每一片土地,动物的栖息地越来越少,她身为一只蜜袋鼯能获得的生存资源越发稀少。
变成人,以人的模样自食其力其实是早晚的事情。
只是江闻折披着欺骗的外衣,像一场提前降临的秋霜,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催她快速褪去稚嫩的青黄,逼她结出成熟的果。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如果不是恰巧遇见江闻折,她可能早就已经饿死了。
林桑渔又在脑海里回味了一下这三个月来,自己跟江闻折的点点滴滴,再次确定他就是一个好人,只是有一点她还没有搞懂,擤擤鼻子,她问:“好吧,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那既然没破产,为什么要叫我出来洗盘子?是觉得我很没用只能干这种活吗?”
“没有这么觉得,”江闻折松开原本被他桎梏住的葱白双手,改为捏林桑渔的掌心,“以前让你出来找工作,是不想让你活在我的阴影下,想让你可以尽可能地出去闯一闯,找一找自己喜欢的工作。”
“那现在为什么让我去你公司上班,当你的助理?”
黑夜正式袭来,吞没天空最后一点白。
江闻折背后是万家灯火,城市霓虹斑斓绚丽,流光漫过街道,光影摇曳,他半真心半欺骗地说:“因为怕你太辛苦了,所以我后悔了。”
林桑渔那一侧靠着路边,江闻折看见,一对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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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小情侣手牵着手路过,两人穿着情侣装,男生突然抽出手扯了一下女生的马尾,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跑去,一副嘻嘻哈哈的欠揍模样。女生立即炸毛,反应过来,立马追了出去。
两人在月色融融中奔跑,青春洋溢,意气风发,街道上回荡着他们的笑。
江闻折收回视线,眼神重新聚焦在林桑渔身上,女孩秀气漂亮的脸蛋上还挂着点点泪痕,鼻尖挂着薄红,惹人怜惜。
意念一转,江闻折突然又想到上午保镖传来的照片。
那张照片清楚地展现,林桑渔与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小男生并肩走在被阳光铺满的酒店长廊上。
那一刻,江闻折突然意识到,林桑渔不再是他圈养在家中的蜜袋鼯,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思想有独立行为的人。
他没办法再靠关闭家中门窗将她困在家中,现在变成人的她,只要为她敞开一扇窗,她就可以扑闪着她的翅膀,蹁跹在没有他的天空。
但林桑渔心性澄澈纯粹,未经世俗磨砺,没见过社会真正潜藏的隔阂与功利。一旦把尚且懵懂的她抛入真实的生活,现实的荒诞棱角,迟早会击碎她的热忱与干净。
更何况,她是这么的漂亮单纯,出了社会又只能处在生活的底层,她的美丽或许反而会成为刺向她自己的利刃。
这次遇到的那个年轻男人或许就是好人,那以后呢?
林桑渔会不会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蒙蔽双眼?或者被欺骗,被勾引,被引诱?或者甚至是跟他们在一起?
江闻折不断反问自己。
林桑渔明明是他先捡到的,是他把瘦得瘦骨嶙峋即将饿死的她,养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这是一种失控感,交杂着不安、彷徨、焦虑,还有一丝嫉妒。
江闻折不允许这种感觉的存在。
他在看到那张照片后,几乎没有思考地就决定,不会再给林桑渔任何可以逃出自己羽翼的机会。
就让自己如影子一般,与她纠缠在一起吧。
因此,他又撒了一个谎。
“因为怕你太辛苦”林桑渔反复咀嚼这句话,突然又有点想哭。以前福利院吃饭的盘子,院长吩咐都是各洗各的。但由于她经常被欺负,所以经常一顿饭就要洗二三十个。
北方的冬天异常寒冷,水更是,欲结成冰。林桑渔穿着单薄的棉衣,稚嫩的手日复一日泡在肮脏油腻的洗碗池,过了一个又一个昂贵的冬天。
林桑渔猛地一下抱住江闻折,把头埋进他的胸前,像一只急需爱抚的小兽,声音沙哑,带着黏腻的尾音:“我不生气了,我们和好吧。”
江闻折回抱住她,头低垂下来,埋进林桑渔的颈窝,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带来阵阵属于少女的幽香。
两人抱得很紧,如同严丝合缝的榫卯,仿佛从始至终都未曾有片刻缝隙。
“明天就来公司上班吧。”江闻折说。
下一秒,他明显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一僵。
林桑渔推开江闻折,眼神闪烁了会儿,须臾后又直直对上他黢黑的眸子,她说:“江闻折,我不想来你公司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