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婴麟冲到裂谷边,毫不犹豫飞身而下。
越往下越是灼热,纯阳罡气如无数烧红的针尖刺入发肤,谢婴麟的丹田像被架在火上烤,仅剩的纯阴真气越发躁动翻涌。
但他没有停。
硫磺与灼尘呛得人睁不开眼,视线被浓烟遮挡,他已经捕捉不到橘怀袖的身影,只能凭着直觉,向下,再向下,直到一头扎进沸腾的岩浆。
护体法宝在他周身撑起一层银辉,将岩浆勉强逼退。视野里只有无尽翻滚的赤红,没有黑发,没有金眸,没有青铜面具。
他继续往下。
丹田传来剧痛。残存的纯阴真气仿佛被点燃,像无数条烧红的铁线在他经脉里游走。他喉间一甜,却咬牙咽了回去。
腰间的纯阴剑开始震颤,越来越剧烈,剑鞘发出焦躁的嗡鸣。紧接着是识海,他强行与纯阴剑建立的微弱联结开始躁动,每下坠一分,都像有根烧红的针,往他的脑中多刺入一寸。
他还在往下,忍着剧痛用神识向四周探查,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痕迹。
忽然,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自上方卷来,如无形大手,将他整个人托住,不由分说向上带起。他正要挣脱,周身却是一轻,已被那力量裹挟着冲破岩浆,落回焦黑的地表。
老人负手立于岩边,袍角被热浪掀起,眉头紧锁。他看着眼前唇角带血的少主,沉声开口:
“怎么回事?”
谢婴麟立在地上,垂首闭了闭眼,再抬眸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叔公,”他说,声音平稳,“派人手来,我要救人。”
三叔公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当日,谢氏在赤焰裂谷附近驻地的所有人手倾巢而出。三日后,周边三城驻守的子弟尽数调来。第七日,邻近大洲的谢氏门人亦奉命赶到。
从边缘的悬崖到最深处的岩浆池,整座裂谷被一寸一寸翻过。谢氏众修撑着避火罩探入地底暗河,潜至无人敢至的深渊。一块岩石、一片碎布、一道剑痕,皆被细细查验,登记在册。
最终,第十日,他们找到了晏知寒的遗骸。半幅残躯面目已不可辨,只有胸口的几道贯穿伤,尚且残存着橘怀袖与谢婴麟各自的剑气。
至于另一人,却是杳无音信。没有血迹,没有残衣碎布,没有剑痕气机。没有任何属于橘怀袖的痕迹。
谢婴麟命人将晏知寒首级斩下,交给两名亲信。
“按之前的计划,”他道,“听雪楼的势力,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亲信领命而去,谢婴麟没再看晏知寒的残躯,转身回到橘怀袖坠落的裂谷边缘。
谢氏子弟仍在搜寻。一批人耗尽真气退下,另一批人便顶上去,日升月落,从无间断。谢婴麟就站在裂谷那块最高的焦岩上,负手而望。白日裂谷的热浪将他面容蒸得模糊,夜来谷底明灭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个十日,三叔公来到他身边。
“婴麟,”老人的目光落在远处仍在谷底一寸寸推进的搜寻队伍上,“你的剑。”
谢婴麟垂眸,只见他腰间那柄纯阴长剑,剑鞘表面隐约出现了一道蜿蜒的裂痕,像冰山下崩裂的一角。
“该回了。”三叔公道。
谢婴麟没有答。
又过十日,谢氏家老们接连赶到。他们在裂谷边缘的临时驻地找到谢婴麟,彼时他正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绘满标记的裂谷舆图,瘦削的指尖按在图中一处尚未被划去的空白上,另一只手压着丹田处。
三叔公身后的一众家老见谢婴麟如此形容,无不变色。三叔公示意一个亲信。那亲信上前回禀:“少主,裂谷腹地丙处下层,经排查,没有橘公子的踪迹。”
谢婴麟抬手,将舆图上最后一处空白轻轻划去。
三叔公开口:“婴麟,该回了。”
谢婴麟放下地图,拿着身侧那只通体碧绿的蝉蛊,站起身。蝉蛊扇了扇翅膀,却不再流露出金色的气机,仿佛已经干涸。
“收队。”谢婴麟说,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他起身向外走去,行至帐门时,脚步微顿。外面是裂谷亘古不变的赤红天光,热浪卷来,扑在他冰冷的脸上。
他没有再回头。
橘怀袖在虚无中漂浮。
突然一片雪落在他睫毛上。很轻,带着沁人的凉意。
他睁开眼,眼前是晏知寒的脸,年轻些,眉目舒展,笑意温柔。
“你醒了。”晏知寒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橘怀袖从绵软舒适的床上扶起,然后端来一碗汤,热气氤氲。
橘怀袖不记得自己为何会躺在这里。他只记得疼,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胃里空得像被人掏了个洞,饥饿翻涌上来,把所有的戒备都淹没了。
他伸出红肿的小手,捧住碗。他喝得很急,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直到碗底朝天,他才猛然醒转,抬起眼盯住晏知寒,警惕又浮了上来。
晏知寒没有在意,而是取出一方手帕,俯身,轻轻擦去橘怀袖嘴角的水渍。
“留下来吧,”他说,声音放得极低,仿佛怕惊走一只刚停驻枝头的鸟,“我会照顾你。”
于是橘怀袖就留了下来。
晏知寒给他暖和的衣裳,给他一日三顿不重样的饭食。晏知寒握着他还没恢复的小手,一笔一划教他写那些复杂难懂的符咒。晏知寒看他使剑,赞赏地说“怀袖很有天赋”。晏知寒带他在雪后的庭院里做早功,吐纳的白雾融进晨光,他说这是“养气”,养足了气,才能把剑握稳。
晏知寒牵着他的手,穿过听雪峰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推开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门后是满园的苍翠。
橘怀袖几乎已经习惯了听雪峰的满目雪色,骤然被这霸道的绿撞进眼里,不由怔怔看了很久,晏知寒就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后来他常去那园子。在树根下挖蚯蚓,捉那些笨头笨脑的甲虫,爬那棵最老最高的樟树。有一回他踩空了,从枝头直直坠下,一双手稳稳接住了他。
晏知寒垂眸看着他,日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给晏知寒镀了层淡淡的金光。
“下次小心些。”晏知寒说,语气温和,没有责怪。
橘怀袖那时想,晏叔叔真是很好很好的人。
同样是很好很好的晏叔叔,抓着他的手,将刀捅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是在他逃亡时,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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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掩护过的大姐姐。
大姐姐被蒙住眼睛,怀里紧紧抓着装满灵草的药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山上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一块廉价的磨刀石。
大姐姐呜咽着求饶,然后刀锋没入血肉,噗的一声,他感受到了滚烫和黏腻,手里的刀在抖,传递着死亡的气息。
他好像哭了,也可能没有。晏知寒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轻叹:“我的怀袖……生来就属于这里。”
他松开刀,转头看向晏知寒。晏知寒在笑,温和,欣慰,像长辈看见孩子终于学会了走路。然后那张温柔的脸开始一点一点剥落,露出底下早已千疮百孔的、冷漠的、腐烂的灵魂。
“砰。”
画面碎了,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墨,旋转,洇开,消融。最后化作点点流光,散入无边的黑暗。
橘怀袖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木质房梁,空气很干净,没有硫磺和尘土味,安静到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躺在床上,花了很长时间确认自己还活着。心跳稳定,四肢完好,耳聪目明,经脉通畅,丹田里有少量真气在运化,只是全身虚软得像刚从一场大病里脱身。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坐起身。他身下是一张大得惊人的床,华丽柔软的床垫上画着一个同样巨大的阵法,繁复的笔触层层叠叠,肉眼可见的复杂。他就躺在已经黯淡的阵法中央,旁边是数张化为灰烬的符箓。
归元阵、大挪移符,和这座安全屋,都是他精心布下的保障,以便他在任何时间地点死亡时,都能安全回到这里,静候死而复生。自从进入听雪楼,他只使用过此地两回。
他缓缓下床,走进隔壁房间。半露天的活眼温泉氤氲着白汽,他把自己整个浸进去,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寸一寸洗去尘土和血迹。他洗了很久,直到皮肤泛红,指尖发皱,他才起身换上干净的衣物。
他走进外间的客厅,把自己砸进贵妃椅里,仰面靠着,盯着房梁。
他知道自己又失去了一段记忆,作为死而复生的代价。他也知道自己得到了一段不知来处的记忆,那些破碎的画面、陌生的情绪,此刻被压在识海深处,暂时不愿去翻。
坠崖时的画面从脑海中划过,最后看到的,是谢婴麟跟着跃下裂谷的身影。
还算有点良心,他想,不枉费他用一段记忆换这混蛋一命。
在他的计划里,诛杀晏知寒、收归听雪楼只是一切的开始。接下来,就是说服谢婴麟与他联手,将剑道排行榜上排在他们之前的所有人,一一铲除。
他要确保六年后的道门大比,剑道之争成为独属他与谢婴麟二人的战场,
而后,他将战胜谢婴麟。
年少相识,他熟知谢婴麟剑道的每一次进步,切磋过他的每一个招式,窥探了他一张又一张底牌。或许,他比谢婴麟自己更了解他的剑道。
如今谢婴麟又强行让法剑认主,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这个大胆的疯子是否又做了什么补救,都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没有输的理由。
也因此,谢婴麟不能死。
也因此,他会挡下那一剑。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