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响彻裂谷,晏知寒焦黑如炭的身影从半空直坠而下,重重砸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火星。
橘怀袖踉跄一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丹田中一片刺痛,喉间腥甜上涌。
他强提一口气,准备过去补刀,却见晏知寒颤抖着撑起半边身子,被火燎焦的指尖探入胸前血肉模糊的伤口,竟从里面抠出一枚殷红如血的丹丸。丹丸表面布满细密纹路,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橘怀袖直觉不好,抬手挥出一剑,然而晏知寒已经捏爆丹丸,一时红光大绽,将他笼罩。
橘怀袖被红光逼退数丈,再看去,晏知寒周身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不过瞬息之间,他已能够踉跄着站起身。
晏知寒先扭头锁定方才谢婴麟落脚的岩洞,又回头看着橘怀袖:“怀袖......你的回答呢?”
橘怀袖心中暗骂当真是打不死的蟑螂。他的真气已消耗大半,而谢婴麟必定在逼法剑认主,他得拖时间。
想及此,橘怀袖冷冷开口:“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在执念什么。”
“我没有什么特殊体质,对你的修练并无助益。也未曾身怀独门秘法,值得你布局抢夺,”说着,橘怀袖抬手取下青铜面具,露出苍白也不掩精致的面庞,“是为这张脸?天下美人比比皆是,你活这么多年,没吃过也该见过,天天露出一副不值钱的样子,是有多饥渴?”
晏知寒注视橘怀袖的脸,火光在他的眸中跳动,却点燃不了其中阴冷的痴迷。他缓缓向橘怀袖走来,笑声阴恻恻的:“呵呵呵……多么美妙的一张脸,脆弱,柔美,明明像一片易碎的琉璃,却永远打不破……怀袖,你越是反抗,只会让我越想占有。不要再挣扎了,回来吧,听雪楼永远是你的家,而我,永远是你的主人……”
橘怀袖对他这些屁话早已免疫,直接打断道:“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你当过狗,就以为别人也想要一个主人?”
晏知寒的笑声戛然而止,停住了脚步:“你说什么?”
橘怀袖悦耳的嗓音在岩壁间回响,语气十足嘲讽:“听雪楼藏书阁里,历代楼主的卷宗都在,唯独缺了上一任的。”
暴怒在晏知寒的脸上一闪而过,他已经数百年没有再听到过有关那个人的只言片语,整座听雪楼都知道,这是他的逆鳞。
橘怀袖看着晏知寒骤变的脸色,不禁一笑,恶劣的笑容挂在如玉的容颜上,显得更加恣意勾人:“因为他养的那条狗夺权篡位之后,就想抹去一切自己曾经摇尾乞怜的耻辱过往,对吗,晏、知、寒?”
晏知寒对着橘怀袖抬起手,掌心飞速凝聚起黑色漩涡:“或许,我应该多给你准备一副口枷!”
橘怀袖毫无惧意,继续刻毒道:“沁水岩最深处的雪壁上布满了带血的‘杀’字,全是你的气机,想来就是你被关禁闭时留下的?你那时在想什么,杀了自己还是杀了他?你又是怎么出来的?是他‘心疼’你,还是你摇尾乞怜求他放你出来?像你这么贪生怕死的人,一定跪得很快吧?掌权后都不敢再进去把你这些耻辱的痕迹抹去,是想留下来作纪念,还是留给我看笑话?”
这番话语又急又快,连珠飞剑似的劈头盖脸刺向晏知寒。
晏知寒嘴角抽动着,缓缓上扬,但那绝不是笑,而是痉挛般的扭曲。他忽而垂下手,低哑的声音从他喉间挤出,“呵呵……原来,你看见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步竟有些虚浮,仿佛踏进了记忆的淤泥里。
“我在想什么?”晏知寒的声音很轻,好似回到了沁水岩,那个发出一点声响就会回声无数遍的雪洞,让人不敢露出一丝声息。
“我在想……什么才能永恒。”
“雪会化,人会死,连仇恨和痛苦都会在时间里磨损。多么易逝啊……所以我用指甲,一遍,一遍,把那个字刻进去。我想看看,‘杀了他’这个念头,能不能比听雪峰的雪更持久,比山上的岩石更坚硬。”
“要杀了他,我就得活下来,”他笑了一声,“那不是摇尾乞怜,怀袖。那是……蜕变。沁水岩是茧,而我,必须破茧。用我能用的任何方式。过程丑陋吗?或许吧。但……现在,”他微微张开双臂,黑袍在微风中轻动,“是我站在这里,拥有了力量、权柄,还有……你。”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橘怀袖脸上,专注得让人心惊,语调再度炽热:“所以啊,别逃了,怀袖。你已经看到了,这世上只有这一条路,那就是走到我的身边。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虚无,留下来,在我的世界里,让我们彼此的命运,互相印证,互为答案。这难道不是,比单纯的占有或毁灭,有趣千万倍吗?”
“‘世上只有这一条路’?”橘怀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随即嗤笑一声,将面具盖回脸上,“什么蜕变、破茧、印证……无聊的花言巧语,晏知寒,你真是为了骗人,把自己都给骗了。说到底,你一直追逐我,不过害怕而已。”
他重新横起剑,格挡在身前:“你害怕用尽一切从你主人那里学会的卑劣手段都抓不住我。你害怕我向你证明,即使面对你这样的疯子,世上也还有第二条路能走。你自觉放弃了尊严,放弃了脊梁,放弃了一切跪下去,就害怕看到竟然有人还站着——”
话音未落,晏知寒的身影倏然模糊,萦绕的灰黑气息轰然炸开!
下一瞬,晏知寒已出现在橘怀袖面前,与此同时,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已先一步攫住了橘怀袖周身要穴!
晏知寒五指成爪袭向橘怀袖胸前,橘怀袖在黑气炸开的瞬间已全力催动仅剩的真气,纯阳剑身赤金光芒急涌,堪堪挡住这一爪!
“铛——!!!”
爪剑相击,竟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阴阳之力对冲,激荡的气劲将周围岩石尽数碾碎!
橘怀袖浑身剧震,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晏知寒一击未能破防,竟不卸力,变形的五指猛地扣上剑锋,疯狂催动阴寒真气,企图生生毁掉这柄剑!
“怀袖,”真气激荡的巨响中,晏知寒对近在咫尺的橘怀袖森森一笑,“你喜欢什么材质的口枷,寒晶砂如何?”
橘怀袖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句:“留着给你自己做七窍塞吧!”
毫无征兆的,远处忽然响起一句悠悠然的笑语:“好主意。”
话音未落,一道清辉乍然绽放!
那剑光自岩洞中掠出,剑锋过处,裂谷下沸腾的岩浆竟为之一黯,热浪暂歇,如被海潮迎头盖下。
晏知寒脸色骤变,扣住纯阳剑的五指不得不松开,身形急撤。然而那剑光来得太快,太亮,如月华凝成一匹素练,在他撤身之前已当胸穿过!
“噗——”
晏知寒身形猛地扬起,一口黑雾喷涌而出。
橘怀袖持剑的手臂顿在半空。
他体内的纯阳真气本在疯狂奔涌,此刻却被那股擦身而过的剑意压得陡然一涩,仿佛烈阳遇上了亘古不化的冰川。他猛地扭头,看向那道从阴影中信步踏出的白影。
谢婴麟缓步而出,面容有些苍白,执剑的手却稳如磐石,那柄纯阴长剑此刻通体流转着灿烂清辉,不再是之前死寂沉沉的模样。
橘怀袖攥紧剑柄,指节泛白,心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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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不完整的剑,何以有如此声势?
不待晏知寒反应,谢婴麟已递出第二剑,他衣袂翩然,面上仍是那副万事不萦怀的笑意:“晏楼主,晚辈献丑了。”
晏知寒抬手凌空虚握,青灰色长剑再次出现。橘怀袖只觉耳畔一空,裂谷风啸,岩浆爆裂,甚至心跳声,都在那一瞬被剥夺。
下一瞬,两道人影已在半空中撞在一处!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剑与剑的相击密如骤雨,连绵不绝,却是无声无息。所有的声音都被晏知寒手中那青灰剑锋吞了进去,亘古永夜,不外如是。
而谢婴麟的剑则是漫撒灵光,好似碧海流辉,光明寂照。剑光挥洒间不见杀伐戾气,倒像是名士挥毫,写意风流。
橘怀袖毫不犹豫提剑掠入战圈,纯阳剑光虽已黯淡,但仍带着灼热锋芒,专挑晏知寒旧伤处刺。
谢婴麟得了喘息,剑势愈发猛烈,竟将晏知寒逼得步步后退。那双惯常慵懒的狭眸中闪动着激动的光芒,从来滔滔不绝的嘴终于闭上,专注于这场酣畅淋漓的对局。
又一记重击,三道人影各自飘退。
谢婴麟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血丝。
橘怀袖的真气已然耗尽,除了些许符箓和手中法剑,称得上一句万策已尽。但显然晏知寒也已是强弩之末,胸前黑雾散逸不绝,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倒。
战至此时,战局已成赌局。赌谁还有最后的底牌,赌谁气运当头,赌谁.....更不怕死。
晏知寒的目光掠过谢婴麟,看向橘怀袖,下一瞬,他竟笑了。
“罢了。”他轻声道,话音未落,他突然反手将剑刺入自己胸口!
橘谢二人俱是一惊,就见无数黑雾从贯穿的伤口中涌出,又在瞬息间被长剑吸收。待晏知寒抬起眼时,眼眶中只剩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渊。
“思——归。”晏知寒说,声音空茫,不似人声。
下一瞬,晏知寒竟与长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黑芒,向谢婴麟心口贯来!
谢婴麟横剑欲挡。
橘怀袖远在十丈之外,眼看这舍命一击就要命中谢婴麟。
挡不住。
这一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已不在原地。
天旋地转,灼风扑面。他与谢婴麟交错。那双尚未回神的眉眼从他肩侧掠过,他甚至看清了谢婴麟眼底倒映的青铜面具。
真气已然耗尽,只有曾经送给谢婴麟的小挪移符还能使用。
挪移换形,彼至此,此至彼。
胸口一凉,长剑正正贯入橘怀袖心头。
耳畔传来晏知寒的声音:“……怀袖?”
橘怀袖忍着穿心剧痛,握紧手中那柄始终不肯认他为主的剑,灌注残存的零星真气,向前一送。
灼热的剑锋贯穿晏知寒胸膛,自他后背透出。
晏知寒没有躲,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双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对着橘怀袖。他看不见橘怀袖此刻的神情,却记得那张脸,不用看见,都能勾勒出来。
晏知寒声音轻得像雪落:
“……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
橘怀袖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剑往下劈扯,两道身形同时向裂谷深处坠去。
岩浆赤红,翻涌如海,晏知寒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
橘怀袖任由自己下坠,他仰面望着越来越远的裂谷边缘,那里有一道白色身影,正朝他们追来。
风很烈,听不清谢婴麟在喊什么。
也罢。
橘怀袖闭上眼。
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