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怀袖猛地惊醒,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嶙峋岩洞。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嗅到一股带着海腥味的阴冷气息,然后感觉到身下粗粝的石面。他撑着坐起身,确认自己身处海蚀洞内,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杀的那个人并不在这里。
他低头一看,一件月白色外袍盖在他身上,带着熟悉的苦药香。而他自己……不着寸缕,一览无余。
他呼吸一滞,立刻将滑落的白袍扯回来紧紧裹住自己。但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只维持了一息,下一瞬,他像是被自己蠢到,更是被这境况激怒,狠狠将白袍从身上扯开甩到一旁!
动作牵动身体,更多细微的异样感传来,橘怀袖闭了闭眼,下颌线绷得死紧,不愿去看自己的身体,也不再深想。
一旁叠好的金色华服同样散发着苦药香,他碰也不碰,径直从乾坤袋里取出黑色劲装,以最快的速度穿上,然后将青铜面具扣在脸上。
随着面具合上的机关声响起,橘怀袖一直紧绷的肩背才松缓了下来。他垂下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身体放松,他才察觉到一点异常。他顿了顿,伸手将衣领下硌着的东西掏出来。
一颗被银链穿起的珍珠正挂在他的脖颈上。
那珍珠的光泽极为奇特,在幽暗的海蚀洞中流转着耀眼夺目的清辉,像是红色,又像金色,璀璨得嚣张,又冰冷得不近人情。
像极了某个人的做派。
橘怀袖盯着那颗珍珠,愣了足足有两秒。随即所有压抑的情绪,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火药,轰然炸开!
他猛地扯断项链丢出去!
“轰隆!!”
无法克制的剑气在岩壁上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外面的天光与海风瞬间狂涌而入。
海风吹动玄色的衣摆,橘怀袖冷冷扫了一眼那件刺眼的白袍,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鬼海消散的第二日,惊魂未定的修士们还没理清完得失,又一个消息乘着南海的风,一夜之间传遍了每个角落:
金陵谢氏少主谢婴麟,远赴南海,以重礼诚心,终于请动了那位销声匿迹近百年的铸造师吴绿水出山,不日将在南海之滨亲手为谢少主锻造一柄神兵。
消息来得突然,此前热血上脑,跟风扑来南海的修士们,慢慢回过味儿来。
“原来如此……谢氏先前那般大张旗鼓散布消息,引得所有人都往南海挤,闹出好大声势……”
“分明是给那位吴大师递的投名状!”
“这吴绿水到底什么底细?不是说就是徐青山大师身边一个侍女吗?消失了百来年,怎么突然就成香饽饽了?”
“谁知道里头还有什么弯弯绕!谢氏铁了心要捧,她就是块烂铁,也能给说成是神兵胚子!”
“那咱们岂不是被利用了?”
“嗤,利用?合着你这一路按图索骥过来,没拿到地图上标的那些天材地宝?山上采的、水里捞的,储物袋没见空吧?”
“我是真佩服谢少主,名是谢少主扬的,剑是谢少主得的,偏咱们得了实惠,还得说谢谢他呢!”
“最新消息!徐大师今早突然也宣布要开炉!就跟吴绿水是同一天!”
“徐大师不是封炉了吗?”
“这是要打擂台?!好呀好呀,这又有热闹看了!”
……
橘怀袖循着追踪符的指引,径直找去了谢氏在南海的一处别业。他没走正门,潜上二楼,推开一扇虚掩的雕花窗,悄无声息地跃入。
“吴姑娘。”
室内,吴绿水正背对着窗户低头擦拭一柄铸造锤,闻声猛然转身,手中重锤已横在身前。待看清来人是橘怀袖,她才放下锤子:“下次可以走门。”
橘怀袖没接这话茬,语气硬邦邦的:“鬼海钢。”
吴绿水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小袋子:“收在里面了,一共三十一块,成色中上,”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个罗盘,“小姐会在火熔山为你开炉,那里有纯阳地火,更合你的剑气。”
橘怀袖接过罗盘和袋子,看也没看就塞进口袋里,语气很冷:“恭喜啊。用不了多久,吴大师之名便能借着谢氏的东风传遍天下了。百年蛰伏,也算得偿所愿。”
从在海蚀洞见到那汪月华般的铁水那一刻,橘怀袖就明白了徐青山为何一直大张旗鼓地悬赏寻人。
她并非为了寻人,而是为了造势。她在用百年时间,为吴绿水这个名字堆叠足够的分量——吴绿水,是能让徐青山技艺圆满的谜题,是神照石真伪漩涡的中心,是连听雪楼都摸不到踪迹的奇迹。
这一切,再配上一柄足以惊世的神剑,只等一个有足够分量、又急需神兵的贵人出手挖掘。
她们要的,从来不是洗刷一个侍女的冤屈,而是要让吴绿水以锻造大师的身份,与她徐青山并肩,一同站上世人仰望的山巅。
吴绿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不是我的心愿。”
“是啊,”橘怀袖一笑,冷冷的,“这不是你的心愿。只是你家小姐的补偿。补偿你为她偷石头,为她背黑锅,为她东躲西藏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耗掉整整一百年。她靠着你们一起琢磨出来的本事坐稳了王氏家主的位置,风光无限。你呢?蹲在海蚀洞里,对着一滩铁水,打你的铁。”
吴绿水静静听完,仍瞧着他:“你是在替我鸣不平?”
橘怀袖嗤笑一声,转身就走:“我是在感慨你的忠诚。”
橘怀袖离开谢氏别业,身影在南海清晨未散的薄雾中几个折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海渊会总堂。
他没走正门,径直掠上主堂二楼的飞檐,足尖在精雕的木栏上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了栏杆之上,居高临下。
堂下,孟海潮正与一人对坐饮茶。几乎就在橘怀袖落定的瞬间,孟海潮猛地拧眉抬眼看来,紧接着,放在桌上的一枚符箓突然亮起淡金色光晕。
孟海潮余光瞥见,眼神一凝,眯起眼打量了一下来人,这才起身笑道:“贵客驾临,孟某有失远迎。”
他对面的锦衣青年跟着起身,转头看来。
橘怀袖从栏杆上翻身落下,落地无声:“听雪楼杀手,橘怀袖。”
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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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正要开口,锦衣青年已“哈”了一声,斜睨着橘怀袖:“你就是焦烈说的那个家伙?”
孟海潮脸上笑意顿时维持不住,皱眉看向青年。
这青年正是陆羡君。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却满是浮躁,此刻对着橘怀袖扬起下巴,语气不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看起来……”他上下扫视橘怀袖,“也就这么回事。”
话音未落,孟海潮突然抬手往陆羡君面前一挡。
“铛!”
一旁的柱子猛地炸开一道豁口,碎石飞溅。几乎同时,孟海潮另一只手凌空一挥,一团水球倏地飞出,稳稳托住那根差点歪斜的梁柱。
直到这时,陆羡君才意识到橘怀袖对他出了手,而他甚至没有发觉。冷汗后知后觉冒出来,但惊惧过后,羞恼立刻冲昏头脑,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涨红,指着橘怀袖:“你敢偷袭?!不过是仗着……”
又一次话没说完,陆羡君整个人猛地倒飞出去,“轰”地一声巨响,结结实实砸进了主堂门口厚重的照壁之中!
碎石簌簌落下,他嵌在里面,咳出一口血,双眼翻白,竟一时没了声息。
孟海潮伸出去想拦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揉了揉额角。
他看向橘怀袖,缓缓摇头:“橘小友何必动怒?那照壁是老夫从东海打捞出的玄石所制,颇为难得,损坏未免可惜。”
“陆氏人傻钱多,应当不介意下一趟东海,给您寻些赔礼,”橘怀袖自顾自走到茶桌前坐下,“孟会长,请?”
孟海潮给橘怀袖斟了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盏里轻轻晃荡。
橘怀袖没碰茶盏,开门见山道:“孟会长也是象妙学宫的弟子,不知出身哪派?”
“二流小派,水心斋。焦烈是定岳宗的弟子,同样不在五大派之列,”孟海潮示意门外,“陆小友并无相关记忆,对此一无所知。”
“我师承化雨阁,”橘怀袖说,“不算陆羡君,是否可以确定:你我三人都出身小派,因某种缘由先后被选入象妙学宫,又都同时出现在了此方世界?”
“是。”孟海潮点头,“我与焦烈本以为是巧合,如今有了你,大抵可以确认,这是‘祂’有意为之,”他话锋一转,“老夫忝居驭灵榜第七,焦烈为枪道排行榜第九,不知橘小友……?”
“第十二。”
“修习剑道的修士如过江之鲫,竞争最是激烈,”孟海潮慢慢啜了口茶,“小友如此年岁能高居十二,殊为不易。”
“据我所知,”橘怀袖继续说,“驭灵师、枪道与剑道的修炼之道互不冲突。无论是功法、所需天材地宝,还是修炼方式,都截然不同。我们彼此之间,并不构成竞争。”
孟海潮点头:“‘祂’想让我们协作,而非竞争。”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但......正因如此,老夫反而更忧心。若打开界隙之门真是莫大机缘,按常理,祂为何不选那方世界中根基更深厚的五大派精英?而偏偏挑中我们这些无依无傍的小派弟子?”
橘怀袖冷冷道:“若换了五大派弟子,岂能如你我这般,任祂搓扁揉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