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婴麟病好之后,橘怀袖陪着他去雀鸟司新砌的冰坡上滑雪。彼时谢婴麟的身法也算是得了橘怀袖真传,称得上一句身如飞燕,但每次比试还是遗憾落败。
玩了几次,橘怀袖干脆稳坐高台当裁判,偏心得明目张胆,让杀手小组攒够了足足十年的经费。谢婴麟抗议说有黑幕,橘怀麟一张红牌将他罚下场,自称公道本在人心。
某个雪夜,橘怀袖路过那口荷花池,看到池面覆着薄冰。他停住脚步,谢婴麟跟在他身侧,两人静静站着,过了很久,橘怀袖才开口:“那株牡丹,你种了多久?”
谢婴麟想了想:“两个多月。”
“探花而已。”
“明年种个状元。”
橘怀袖不屑冷哼,风从山脊上吹下来,雪粉扬了两人一身,谢婴麟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那盆昙花后来还是开了,是某个夏天的深夜,橘怀袖正好做完任务回来,看见廊下那盆花正缓缓绽放。
谢婴麟坐在旁边,仰头看着他:“来得正好。”
昙花只开了一夜,第二天就谢了。但从那以后,雀鸟司的春天,年年都会有一盆昙花盛开在廊下。
新一年的金陵花会,谢婴麟养的仍是重瓣层叠的牡丹,花团锦簇,富贵逼人。
橘怀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盆娇娇小小的单瓣小白花,平日里两盆花一起摆在窗台上,谢婴麟每次路过都要意味深长地一笑,橘怀袖懒得搭理他。
动身前往花会之前,谢婴麟尝试了很多办法邀请橘怀袖和自己同行,橘怀袖也使用了很多种办法来拒绝,最后实在烦了,某天清早他直接消失,只留下了那盆小白花,花盆下面压着张字条,字迹潦草:死了唯你是问。
谢婴麟无奈摇头,收好字条,孤独地和两盆花一起前往金陵。
花会前一天,谢婴麟带着牡丹花去拜访了一位前辈。这位前辈平时为人低调和蔼,不大惹眼,只有一桩爱花的嗜好。
同时他还有一个身份——历来道门大比都由十方道会负责出面主持,而这位前辈恰好是十方道会的典簿长老,没什么权力,左右不了大比,只是一切大比的章程,最终都会汇总到他的手里。
而根据谢氏传来的消息,此次道门大比一切事宜都已安排妥当,就等着择日发布了。
谢婴麟携花拜访了这位长老,两人谈天说地,宾主尽欢。告辞的时候,谢婴麟空手而回。
第二天的花会上,长老带着艳冠群芳的牡丹惊艳亮相,毫无悬念夺下了花中状元。
谢婴麟则带着雀鸟司那帮凶神恶煞的护卫,独守那盆小白花,一有相师前来相花,谢婴麟就发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好一番舌灿莲花。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小白花成功夺下一张花中秀才的奖贴,薄薄一页,跟它的花瓣似的,看着叫人心疼。
回到雀鸟司,谢婴麟正在内殿给奖贴选位置,橘怀袖回来了,携着一身花香进门,身上还带着山间晚风的凉意。
他径直走到案边,“咔嗒”一声,将一柄断剑搁在谢婴麟面前,然后倒了杯茶,仰头灌下去。
谢婴麟拿起断剑,看了看剑脊上的纹路和断口:“卓海的剑。”
“他认输了,”橘怀袖放下茶杯,“道门大比,他不会去。”
“没伤人?”
“没必要。”
“真是心软啊。”谢婴麟将断剑丢在一旁,拿帕子擦了擦手,才慢悠悠地走到橘怀袖身旁。橘怀袖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几缕散在耳侧,谢婴麟顺手拢了拢。
橘怀袖端起第二杯茶:“第一剑和孙无双,有动静么?”
谢婴麟指尖绕着橘怀袖的头发,幽幽叹了口气:“半月不见,秀秀竟只想着问旁人的事,真叫人寒心哪。”
橘怀袖抬眼斜他:“那你呢,吃了吗,喝了吗,修炼了吗?”
谢婴麟微微一笑,狭眸弯弯的:“没吃也没喝,就等着你呢。至于修炼——”他弯腰凑到橘怀袖耳畔,嗓音低得像在给耳朵挠痒痒,说了句什么。
橘怀袖起身要走,又被他按回了椅子上,不安分的手开始游走。
等到热茶彻底凉透,谢婴麟才告诉橘怀袖自己打探到的消息:“第一剑季佳和孙无双,这次不再参加大比,而是作为‘传剑使者’出席,她们会在进入决赛的两个修士中各选一位,给一些指点。”
橘怀袖皱眉:“这两人都正值春秋鼎盛,道门大比也没有给后辈让路的先例,什么原因?”
“季佳顶着第一剑的名号过了一百五十年,许是腻味了。而孙无双被她压了一百五十年,想来是要另辟蹊径,若是受孙无双指点的剑修能赢下季佳指点的那个,她也算能压上季佳一头。”
橘怀袖对阴谋和八卦没有兴趣,他只在乎比赛本身:“如此说来,你我的敌手便只剩下两人了。”
“三个人,”谢婴麟竖起手指晃了晃,“还有你,和我。”
要是在往常,橘怀袖肯定要呛上一句,或者至少翻个白眼,但此时他却没有接话斗嘴,而是沉默下来。
谢婴麟见状,笑着点点他的脸颊:“怎么,紧张了?”
“嗯。”
谢婴麟一怔,从橘怀袖身上坐起来,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失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橘怀袖没有笑,他抬起眼看着谢婴麟,一字一句地说:“成为天下第一剑,是我唯一的目标。”
谢婴麟微微蹙眉,笑意收了几分,想了想,他才缓缓说:“你倒是难得这般郑重其事……不过对于剑修而言,这个名号,这场比试,倒也当得起这份郑重。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你不是追名逐利的人,也不需要靠这个名头行什么事,莫非,你想证明什么?”
橘怀袖斜他一眼:“我想成为天下第一剑,把你从令主的宝座上掀下去。”
“那也不必这么麻烦了,”谢婴麟拍拍橘怀袖的腰,“只要秀秀开口,我现在就可以退位让贤。”
橘怀袖拍开他的手,反问:“你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把季佳掀下去?”
谢婴麟看他无意细说,也不追究,只道:“我的剑道不需要被谁看见,也不需要被谁认可。大比于我而言,不过是个练武场,让你我在交手时能够尽兴罢了。毕竟你难得如此认真,我又岂能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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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橘怀袖嗤笑一声:“好一个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
“惭愧。”
橘怀袖掀开盖在身上的白袍,起身下地:“练剑。”
谢婴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拽回来,橘怀袖踉跄一下,又跌回榻上。
“不急在这一时。”
离道门大比还有两年之期,十方道会的章程终于发了出来。
一时间从北境到南海,从名门大派到山野散修,人人都在翻那本薄薄的册子。茶楼酒肆里多了许多自称通晓赛制的高人,唾沫横飞地讲着今年的规则改了哪里、哪条对谁有利、哪条又是专为压制某派所设。
这一届的规矩与往届大同小异:九大主城各设擂台,凡无门无派的散修,或声名不显的小门派弟子,皆可前往角逐,谓之“海选”。海选脱颖者,再与各大宗门、世家的“保荐”弟子一同进入小选。小选之后,方是真正的擂台争锋。
保荐名额有限。大宗门也才能有八九个,小门派能有一个已是天大的面子。
雀鸟司立司不过数年,算是个新面孔。十方道会看在正副两位令主的面子上,勉强多给了两个保荐名额。谢婴麟作为令主自然要为宗门考虑,想到雀鸟司实在人才辈出,他便把名额全留给了橘怀袖和司里其他出色的修士,自己回去占了谢氏的名额。
橘怀袖听说了,难得主动开口:“回家跟兄弟子侄抢位置,也不怕被你族里那些乌眼鸡暗算?”
谢婴麟摇着扇子悠悠道:“抢不过我是应该,抢得过我不存在,何惧之有?”
橘怀袖早已对此人的脸皮厚度习以为常,闻之如清风过耳。
江湖上关于大比的议论一浪高过一浪。五十年一届的盛事,说是整个修真界的狂欢也不为过。
九大主城的擂台还未搭起,各路人马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有人盘点种子修士,有人分析各派优劣,有人翻出上一届的旧账,还有人专门盯着那些闭关多年突然出山的老面孔,猜测他们是不是冲着这届大比而来。
刀、枪、剑、戟、驭灵、阵法……每一项比试都有各自的拥趸,而议论最多的,自然是最有看头的剑道之争。
本届剑道,风头最盛的无疑是雀鸟司正副两位令主,一个过手听雪楼、执掌雀鸟司,一个杀晏知寒、揭水湘子,这几年里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坊间早有传言,说这两人若同时参赛,剑榜前十怕是要重新洗牌。
不过,比起这些,还有一个更让看客们兴奋的话题。
蝉联三届天下第一剑的季佳,和被她压了一百五十年的孙无双,本届双双退居幕后,以“传剑使者”的身份出席。季佳要在进入决赛的两名剑修中择一指点,孙无双亦是如此。表面上是提携后辈,明眼人却都看得出来,两位大修这是要把战场从台上搬到台下。
“台上打了一百五十年没个结果,换到台下接着打,”有老修士摇头笑道,“这两个人,这辈子是分不开了。”
没多久,茶楼里的说书人就添了新段子,将季佳与孙无双的百年恩怨编成了长长短短的故事,日夜传唱。
五十年一届的盛会,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