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橘怀袖在庭院的枫树下温养法剑。
他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横剑在膝上,真气从掌心渡入剑脊,又从剑脊流回掌心,一呼一吸之间,剑光一明一暗,金红色的剑身映着枫叶的红光,灿烂夺目。
谢婴麟坐在廊下,那柄纯阴剑摆在他身侧,他看着橘怀袖,金红的光在他眼底闪烁。
“我们的剑还没命名。”他忽然说。
橘怀袖瞥他一眼,缓缓收束真气:“把你的剑拿来。”
谢婴麟起身坐到橘怀袖身边,将纯阴剑递过去,顺手拿走纯阳剑。
橘怀袖拿着剑站起来,走到院中拔出长剑,剑出鞘,发出一声悦耳铮鸣。
他举起剑细看,剑身通透,泛着月华般的微光。他一边仔细欣赏,一边说:“真希望你的笛声如剑声。”
谢婴麟不以为然:“我的笛声,已经进入了另一种境界。”
橘怀袖不理他,摆出起手式,是此前水湘子没能破解的那套,被谢婴麟起名为“春冰”的剑法。
乍一看,依然是那套笨拙迟钝的剑法,暗藏着一丝属于橘怀袖的杀机。但随着剑式铺展,谢婴麟看出了一丝不同。
如果说此前橘怀袖的那点锋芒,好似藏在这块春冰下的一根尖刺,叫人防备着何时会突然扎进脚里,那么现在这根刺已经融进了冰里,变成了一道蜿蜒的裂痕。
不再惹眼,但依然危险。
谢婴麟眯起眼。
如此变化,并非橘怀袖对这套剑法的理解变了,否则连裂痕都不必有,而是因为......他的剑。
一套剑法舞完,橘怀袖收剑,问谢婴麟:“你此前说什么识海有法剑化身,悬于灵台,是怎么回事?”
谢婴麟伸出手,橘怀袖把剑丢过去。
谢婴麟接过剑放到一旁,还是伸着手,橘怀袖抱起手臂盯着他。
谢婴麟起身走过去,抽出橘怀袖的手握住,笑道:“你敢进我的识海看看吗?”
橘怀袖想抽回手,却被谢婴麟拽住。
进入别人识海的同时,等于将自己的神识也交了出去。只要有一方生出歹意,另一方足以身死道消。
“你不怕死。”橘怀袖冷笑。
谢婴麟摇头:“我相信秀秀。你呢,信我吗?”
橘怀袖不说话,谢婴麟也不放手,僵持片刻,橘怀袖松开抱着的手臂,数张灵符从他指尖飞出,构成了一个简单的防护阵。
谢婴麟等着他。
不料防护阵后,又飞出数张符纸,在橘怀袖的头顶构成了一个小阵。
隔绝阵,用来保护自己的识海不被侵入。
谢婴麟见状不由失笑:“真是......毫不意外。”
“见笑了,”橘怀袖的语气毫无歉意,“我没有衤果奔的爱好。”
谢婴麟也不生气,拉着人坐回巨石上,把橘怀袖的手放到自己的额头。
橘怀袖的手几乎被温热的额头烫了一下,他的指节一抖,但还是放了上去。
神识沉下去的那一刻,四周的声音忽然远了。风声、水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统统模糊,直至消失。
然后是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他感觉自己在下沉,又像在上升,直到清辉渐散,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
谢婴麟的识海比橘怀袖想象的要大得多,高穹深远,像一座无垠的宫殿,四壁排列着整整齐齐的书架,一眼望不到头。书架上摆着古籍卷轴、玉简竹简、还有一些散落的纸页,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每一层书架都有标签,字迹工整,是谢婴麟的手笔。
一团团云雾在其间缭绕,云絮拂过书脊时,那些典籍便哗啦啦翻开,字迹浮上半空,云飘走后,书页又缓缓翻回去,好似书在呼吸。
“欢迎。”谢婴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回响,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耳边。
橘怀袖走到书架间,看见其中一整座书架写着“剑法”,旁边一架写着“丹方”,再旁边是“阵法”、“药理”、“舆图”、“杂谈”……甚至还有一架写着“话本”。
橘怀袖心念一动,一卷话本飞来在他面前展开,上面大书《此世第一仙》五字,落款醉月书生。
橘怀袖把书放回去,正要往深处走,突然一张画纸旋转着飘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登时僵住。
画纸上是他与谢婴麟两人,内容不堪入目。
没有细看,橘怀袖一脚踩到画纸上,足尖一碾,画纸霎时化为齑粉。
头顶传来悠悠的一声轻笑,他踢开碎纸,冷着脸往前走。
典籍翻动的沙沙声远了,字迹浮沉的微光淡去,连那些流动的云絮都变得稀疏。
香云蔼蔼间,橘怀袖俶尔仰起头。
那柄巨大的古剑就悬在那里,没有铭文,没有纹饰,没有镶嵌。一柄普通至极的长剑,而他曾经见过。
这是另一个世界里,那位“谢师兄”的剑。
橘怀袖蹙起眉头,默默看了很久才退出识海,拿开手时,谢婴麟正看着他:“如何?”
橘怀袖心中思绪纷转,面上却只有恰到好处的疑虑:“一把神兵利器。到底怎么回事?”
“当初在赤焰裂谷,我逼法剑认主时突然出现的,秀秀没有此番际遇吗?”
橘怀袖呵了一声:“想来只有你这样的天选之子,才有这种奇遇。我和我的剑,不过凡夫凡剑而已。”
“那不知秀秀的那套剑法,又是从何而来?”谢婴麟说,“其实,我第一次见识这套剑法时,就感觉分外熟悉呢,简直好似……是我亲手研创的一般。”
“你不是给它起了名么,”橘怀袖说,“那就是你的剑法了。”
谢婴麟并不想让橘怀袖糊弄过去:“那不知,是我何时创造的剑法?”他站起身,逼近橘怀袖,“是过去,是未来?是梦中,是醒时?还是……另一个我?”
橘怀袖眉心一跳,原本繁杂的心绪瞬间下了决断:“鬼海,幻世幽兰的幻境。”
“哦?”谢婴麟挑眉。
“当时吴绿水想循着你的剑气去找你,情急之下,我激发了一片幻世幽兰的花瓣,才有了后来那场混沌颠倒的幻境。找到吴绿水之前,我在幻境里看见了你在施展这套剑法。我从未见你用过此招,想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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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会刻意隐藏你新创的剑招,所以后来我才施展一番,想看是什么情况。”
橘怀袖面不改色地说:“如今既然你自己也不清楚,或许只是幻象而已,也或许,是幻世幽兰的预言。譬如现在,你不是已经学会了么?”
这番话半真半假,用来试探谢婴麟是真,至于剑法,却是来自橘怀袖这次死而复生换来的记忆。
是在那段二人反目成仇的记忆之前,谢婴麟以切磋为由,向他显示了这套剑法,想请他给剑招命名。他不知道在决裂之前自己是否给出了名字,但如今,谢婴麟已自己给它命了名。
橘怀袖早有了猜想,或许,谢婴麟就是谢师兄在此方世界的一个化身——如出一辙的恶劣趣味,做作的世家公子形象,同出一源的剑道,还有这能引起谢婴麟共鸣的剑招,再到那柄古剑……
谢师兄分化分身到这方世界的原因尚未可知,但橘怀袖确信谢婴麟尚不知晓此事,也不必知晓,否则必定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谢婴麟也不知是否信了这番说辞,闻言略一思索,只道:“如此说来,倒有一番庄周梦蝶的意趣,不知是剑招教我,还是我创剑招。”
橘怀袖换了话题:“我有个名字,倒是适合你的剑。”
“嗯?”谢婴麟回过神来,“能得秀秀赐名,倒是它沾光了,为兄洗耳恭听。”
橘怀袖念出四个字:“孤光自照。”
“孤光自照?”谢婴麟念了两遍,挑眉,“秀秀是想贬损我,还是在夸赞我?”
橘怀袖坐回巨石上,拿起自己的剑:“名字帮你起了,至于什么含义,任你评说。”
谢婴麟一笑,竟真沉下心神,在识海中将名字镌刻在法剑上。
就见纯阴剑澄净的剑脊上缓缓浮现“孤光自照”四字,字迹初显的刹那,剑身猛然一震,铮然长鸣,清越之声回荡四方,惊起一排飞雁。
谢婴麟看看手中长剑,似乎颇为满意,对橘怀袖道:“既如此,你的剑便该由我命名。”
橘怀袖闭着眼继续养剑,闻言无可无不可地说:“说来听听。”
“还没想好。”
“所以我还得等你想好?”
“名不正则言不顺,事关你的道途,自然需要慎之又慎。”
橘怀袖嗤了一声:“你不是博览群书么,往你识海里翻翻,看哪个名字正。”
“都是俗名,配不上你的剑。”
橘怀袖掀起眼皮瞥他一眼:“那我给你的剑起的,也是俗名?”
谢婴麟手里的剑一时变得冰凉,好似很委屈。
“非也,我乃深思熟虑,你是灵光乍现,”谢婴麟把剑放膝上,振振有词,“以秀秀待我之心,自然不会敷衍我。”
“即使是讥讽你自命清高?”
“曲高和寡,高人总是寂寞的,正如秀秀你,也一定是个寂寞的人吧。”
“你的剑改名了,现在叫闭嘴。”
“这倒是俗了。”
两人一时争论起来,争着争着竟动起了手,打着打着又滚到了一处。最后两把剑不知怎么都掉进了水里,被一群肥锦鲤围着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