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剑客被咬中的瞬间,一根银针飞出,正正钉入水湘子眉心,那颗头颅轰然炸开。同一时间,谢婴麟反手一剑刺入刘掌门喉咙。
刘掌门倒下时,还在喃喃自语着:“最后……为您……”
失去桎梏,无名剑客的身体晃了晃,竟直直往后倒去。谢婴麟立刻飞身上前将他揽入怀中,伸手探向脉息,停了片刻,谢婴麟面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抬起头,声音很冷静:“赵前辈,若能救他,谢氏在所不惜。”
赵掌门一面抛出一只琉璃瓶清荡黑炁,一面道:“先离开这里。”
谢婴麟立刻将无名剑客打横抱起飞出去,赵掌门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掠入少林长老撑出的那三丈清净地。
谢婴麟远远就丢出一张白绒毯铺到地上,随后将无名剑客稳稳放到毯上。
赵掌门跪在地上,双手把住无名剑客的手腕,拇指按在寸口,食指搭上关脉,中指轻压尺脉。
“阿弥陀佛。”少林长老低宣一声佛号,在三人身侧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为他们护法。剩下的几人见状,也一同坐下护法。
金光之外,鬼影渐渐淡去。金光之内,只能听到无名剑客喉间那断断续续的吐纳,似乎随时会散掉。
“他中毒了,”赵掌门松开手,语速飞快道,“他此时脉象浮大而空,重按全无,数而不实,兼之四肢厥冷,呼吸断续,是中了极阴之毒。这阴毒虽奇绝,尚有法可解,可偏偏他是纯阳功体。”
“阳火之躯遇极阴之毒,非但不能相抗,反成阴阳格拒、阳根欲断的死局。现在本座可为他施针,但半个时辰之内若无至阳之力续命,”她顿了顿,看向谢婴麟,“他必阳尽阴灭而亡。”
“至阳之力......他有一柄纯阳剑——不,”话刚出口,谢婴麟又自己截住了话头,“他如今昏迷,无法召唤法剑。谢氏收有龙血草,是否合用?”
赵掌门抬手将无名剑客浮起,飞出银针,第一针下在气海,第二针关元,第三针命门,第四针大椎,第五针百会。五针落下,她才道:“若用龙血草,还需引经药与固本药两味辅佐。百草门虽有,但距离遥远,恐一时送不及。”
谢婴麟忽而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道谢氏的传讯符,对符纸道:“现在立刻把谢氏库中所有至阳的天材地宝与法宝送到我这里。”
话音落下,符纸自燃,他重新半跪在无名剑客身侧。无名剑客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但谁都知道那是银针提住的最后一口气。
“不必太着急,”赵掌门的声音放轻了些,“他是揭穿水老魔的首功之人。稍后正气盟赶到,或许事有转机。”
谢婴麟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落在无名剑客右臂上,隔着被咬坏的衣服,能看到齿痕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血脉一根一根地凝成暗紫色,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至阳……”谢婴麟忽然开口。
赵掌门抬眼看他。
“欢喜香如何?”
赵掌门皱起眉,但没有立刻驳斥,思忖片刻,她反而似有所悟:“或许可行!”
她解释道:“欢喜香性属纯阳,专攻纯阳功体之相火。他此时阴盛格阳,阳气浮越于表,内里真火欲绝。由此想来,欢喜香或许能引动命门相火,破开阴寒格拒。但单用欢喜香,恐怕会阳气暴脱。正好本座带有两味药,一味护住心脉,防其浮阳上冲;一味固守丹田,使诱发的阳气有所归藏。”
她话没说完,谢婴麟已倒出了七八颗粉色灵球,全是欢喜香。
赵掌门没有问谢婴麟怎么会有这种下作东西,她右手在无名剑客身上一抹,无名剑客身上的衣衫登时尽数粉碎,银针半点未动。
她又拿起四枚灵球,将其中的粉色香雾用真气引出,尽数压在无名剑客的丹田处,缓缓化入丹田内。
谢婴麟反手一挥,剑气将方圆三丈尽数封锁。
渐渐的,金光之外的尖啸声不知何时稀疏了,黑炁从浓墨褪成淡雾,又从淡雾褪成薄薄的灰翳,像一场大雾被日出蒸干。小肉瘤们统统化为腐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少林长老将锡杖收回,金光散去,他仍盘腿坐着护法。
欢喜香的粉雾已完全渗入无名剑客的丹田,小腹微微发热,那是命门相火被引动的征兆。但这把火不能烧得太旺,也不能烧得太快。赵掌门用银针控制着药力。
远处传来喧嚣,有人在喊“封锁山庄”,有人在问“还有没有活口”,有人在高声通报正气盟的名号。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潮水漫过堤坝,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谢婴麟短暂地打开剑气封锁,将其余几人放了出去,随即伸手凌空一摄,一枚玉简穿过剑阵飞入他掌心,注入真气后,玉简变成了一只乾坤袋。
他闭目用神识将袋内的东西全看了一遍,给赵掌门报出来。
“龙血草留一株,火枣全要,离火精魄取一粒,”赵掌门道,“还阳丹先备着,炎阳玉不用......”
谢婴麟依言将合用的挑出,交给赵掌门。
赵掌门先取过离火精魄,以银针蘸取少许,点在无名剑客的气海穴上。精魄触到皮肤的瞬间便渗了进去,一股极淡的火气登时散开,混着欢喜香残余的粉雾气息,像桃花瓣被文火焙过。
突然,无名剑客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谢婴麟握住了他的手。
直到半个时辰的时限将至,赵掌门才舒出一口气:“他这条命,保住了。”
谢婴麟起身,又郑重下拜,给赵掌门行了大礼:“多谢前辈。”
“不必言谢,”赵掌门把他扶起来,“命虽保住了,离痊愈却还很早。”
她皱眉道:“余毒只需每日按时用药,三五月便可消散。唯独一样,欢喜香本就是引动情欲的猛药,如今又百倍催化以驱阴毒,致使体内阳火亢极,远胜于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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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股过盛之阳若不及时疏散,势必灼伤经脉、耗竭阴血。”
“本座倒是带有欢喜香的解药,乃多年前救助一位中了欢喜香的修士时炼制的,只是,此药只能使用一次,如果同一个人第二次中欢喜香,这味药就没用了。但愿这剑客不曾有此劫难,否则,唯有阴阳交合一法可行。”
谢婴麟闻言面不改色,问道:“除了欢喜香的解药,还需其他调养之法吗?”
赵掌门点头:“如今性命已无大碍,往后便是水磨功夫了。本座便带他回百草门,慢慢将养。”
谢婴麟却道:“我与这剑客虽未曾见几面,但同为剑修,却是惺惺相惜,引为知己,此前就曾私下邀约他到谢氏做客。如今既然重疾已去,只需调养,不若由我将他带回敝处,以免劳烦前辈费心。”
赵掌门看着他,面色柔和了一些:“难怪方才你如此着急。知己之情,相知相惜,本座亦有体会。”
谢婴麟微微一笑:“想来前辈的知己,便是石门王大修了。”
赵掌门皱起眉,半晌才叹息了一声:“正是。当年都说她乃行差踏错,以致入魔。但,当时本座就有疑心。如今看水湘子这番恶行,恐怕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谢婴麟道:“正是。恐怕前辈不日便能为王前辈沉冤昭雪,届时若有所需,晚辈定当竭力。”
赵掌门点点头算是承情,便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绿色灵球递给谢婴麟,又把后续的调养之法细细说了。
谢婴麟认真听了,将灵球收好,又取出一套新衣,小心地给尚在昏迷的无名剑客穿好,这才撤了剑气。
喧哗一下涌了进来,广场上到处都是人,大多衣服上绣着正气盟的徽记,在尸身与废墟间穿行。有人在喊“找到了”,有人在哭,有人在清点伤亡。
谢婴麟谢过一直在护法的少林长老,将无名剑客打横抱起,无名剑客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几名谢氏门人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后,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路,将自家少主护在中间。
谢氏的人自会留下处理一切,谢婴麟抱着人坐进飞舆,一路风驰电掣,来到了三山洲的谢氏驻地。所有人手已经按照少主的要求提前撤出了驻地,此时整座大宅空无一人,分外清静。
谢婴麟抱着无名剑客来到了自己的独栋小楼。
空气中飘着一缕似有若无的佛手香,他绕过落地罩,往内室走去。垂落的珠帘从无名剑客的面具上划过,一阵叮叮碎响。内室挂着层层帷幔,将逐渐大亮的天光稀释,蒙蒙地铺开,整个房间都浸在半明半暗的朦胧里。
谢婴麟走到床边将人放下,无名剑客陷进柔软的蚕丝中,无意识地把头侧向一边,蹭了蹭枕面。松散的衣领下,他的肌肤泛着淡淡粉红,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惊人的滚烫。
谢婴麟坐在床边,将他鬓边的几根碎发抚好,然后取下了那张纯白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