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湘子看起来很正常,神态、动作、笑容......非常正常,但正因为太正常了,两只柳叶般的眼中,那抹想要极力压制的异色就显得格外突出。
每当那道白色身影在台上转折、出剑、收势,水湘子的目光便会追过去。只是极短的一瞬,但这一瞬里,谢婴麟看见了某种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的东西。
执着,专注,入迷......
不,还不够。
谢婴麟见过太多人的眼睛——
倾家荡产也要押上最后一枚筹码的亡命徒、吸食□□入髓的膏肓鬼、看着秀秀的晏知寒......
极致的癫狂、贪婪,和痴迷。
这样不体面的色彩,竟然出现在正道楷模水湘子眼中。
而对象还是……
谢婴麟再看去时,目光锐利如剑,将水湘子的形貌一寸寸扫过:
他的双眼下方、鼻梁两侧,有极细的青筋浮现,时隐时现,就像皮肤之下有东西在缓慢蠕动。
他与旁人说话时,隐约可见厚重泛黑的舌苔,让人回忆起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腐气息。
他指了指场中人,伸出的右手掌心下侧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块厚茧;他拂须,左手食指和中指内侧,也有细茧......
谢婴麟将诸般细节尽收眼底,又在水湘子察觉之前,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到水湘子桌前的茶点上。
折扇挡着他的脸,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很快,演武台上,白衣剑客演示完剑法,收势转身。
水湘子立刻起身,但“且慢”二字刚到嘴边,那道白色身影已如惊鸿掠影,消失在演武场边缘。
水湘子伸出去的手顿在当场,只得缓缓摇头,自嘲一笑:“这位小友,倒是来去如风。”他转向在场众人,“诸位既已观剑,有何高见,不妨畅所欲言。”
看台上顿时热闹起来:
“我发现了,他每一次收势都暗藏后手……”
“有几处走势,分明是故弄玄虚......”
有人当场起身跃入演武场,拔剑演示自己设想的破解之法。一套剑使完,信心满满地看向水湘子。
水湘子微微颔首,却未置一词,只转头看向谢婴麟:“贤侄看如何?”
谢婴麟放下折扇,笑道:“想法不错。”
那人面露得色。
“只是,”谢婴麟用折扇指向他方才剑势转折处,“此处若以白衣剑客的剑招应对,兄台这第三剑递不出去,第四剑便成空门。”
那人不服:“谢令主空口无凭,如何见得就递不出去?”
谢婴麟起身,步入场中,从旁借过一柄普通长剑,剑尖垂落,起手式赫然与白衣剑客一模一样。
那人连忙以预想的接法招架,却不想果如谢婴麟所言,第四剑时,剑已抵住那人小腹。
谢婴麟收剑,含笑拱手:“承让。”
那人涨红了脸,悻悻退下。
众人见状来了兴致,纷纷下场试招,有人用快剑,有人使巧劲,有人试图以力破钝......但无一例外,皆被谢婴麟以那套剑法轻描淡写地化解。
慢慢地,看台上的气氛变了。再有人跃跃欲试时,不等谢婴麟出手,旁边已有人摇头:“这条路走不通,方才李兄试过了。”
“你想的这法子,第三式必被反制。”
“还是别献丑了……”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水湘子环顾四周,见无人再言,缓缓起身。
“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辰时,老夫将在秋水殿宣讲道法。诸位若有意,不妨前来一叙。”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场。
晚间水湘子照例设宴,款待各方来客。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比昨日更热闹几分。
谢婴麟坐在席间,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只是今日他不再劝酒,有人来敬,他便浅抿一口,话也比平日少些。
陪坐到酒席中段,他起身告辞,水湘子摆摆手,叮嘱他好好休息,便放他去了。
谢婴麟出了宴会厅,穿过几重院落,回了自己的客房,不多时,又悄悄闪现在附近的花丛中。他换了一身装扮,腰间挂着掩盖踪迹的法宝,屋内放着同样的法宝,让人以为谢令主回房后没有再出来过。
谢婴麟拿出循息蝉蛊。
昨夜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足以让蛊虫捕捉到无名剑客的一丝气机。此刻蝉翼微颤,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色细线在夜空中延伸,指向山庄深处。
循着蝉蛊的指引,他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偏。待到终于停下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只剩最后一抹昏黄还挂在西边檐角。
面前的院落,竟是秋水山庄的钱粮院。
谢婴麟飞身跃上院墙,借着屋檐的阴影蔽身,向内看去。
这是一座二进小院,前院是账房、执事房与各类杂物库,后院应当是各类珍稀物资的库房。此时正是休息换班的时候,只有外院一人、内院两人把守,其余人都在执事房修整。
谢婴麟正在观察,突然目光一转,没有动作,只是轻声笑道:“兄台不去练剑,怎么倒来此游玩?”
无名剑客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钱粮重地,谢令主走错路了。”
“客人酒后乱走是常情,不速之客乱走,却是什么道理?”
谢婴麟后腰抵着的尖锐之物加重了几分力道,无名剑客道:“你说这些侍卫看见谢令主遭到挟持,是否会乖乖让路?”
谢婴麟反问:“你说无名剑客被本令主当场抓获,秋水山庄得让出多少人情?”
无名剑客嗤了一声,撤开手里的树枝:“无名之辈,一文不值。”
谢婴麟转身看向他:“你想进去?”
无名剑客抱着臂:“你有妙计?”
“那就得看兄台是想进粮库大快朵颐,还是进灵石库中饱私囊,或者,要进密藏库偷天换日了。”
无名剑客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哦?”谢婴麟挑眉,“难不成兄台是想进执事房,与守卫们同甘共苦?”
无名剑客勾勾手指,谢婴麟附耳过去。
无名剑客在他耳边轻轻说:“滚蛋。”
“好凶,”谢婴麟叹口气,“在下只好从命。”说着他就作势要走,又被无名剑客用树枝勾住腰带。
谢婴麟顺势转身抓住腰带上的树枝,挑眉一笑:“原来兄台是想非礼我?”
“借你的叶隐纱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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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不知兄台要以什么抵押?”
叶隐纱,取“一叶障目”之意,将此纱放桌上,它就与书桌融为一体;放在花瓶上,想看到花瓶,它就是花瓶,想让花瓶消失,它就能让人看不见花瓶。这本是谢婴麟少时的游戏之作,专用来将毒虫蛇蚁、禁书禁药一类带回家,之后也用来藏过秀秀的符箓法器,引得秀秀小发雷霆。
无名剑客缓缓开口:“一个秘密。”
“那也得看这秘密值不值,”谢婴麟上下打量无名剑客,“若是兄台你的秘密,就是亿万灵石也换的,若是张三李四的,还请免开尊口。”
“你敬爱的水伯伯的秘密,价值几何?”无名剑客刻意把“水伯伯”三个字咬得很重。
谢婴麟挑眉,侧身附耳过去,用折扇指了指耳朵:“洗耳恭听。”
无名剑客推开他:“先验货。”
谢婴麟一笑,亲自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段洁白素纱,抬手挂到无名剑客肩头,还侧头打量一番,评价道:“皑皑枝上雪,皎皎月中仙,适合你。”
无名剑客抬手就将纱卷进乾坤袋,侧脸对着谢婴麟,谢婴麟自觉应该是被瞪了一眼,但他素来心胸宽广,并未介怀:“货已验过,到你了。”
“秋水山庄近五十年的出入徙居,有古怪。”
“愿闻其详。”
“弟子门人流动频繁,每年上报离开的人数少则二三十,多则五六十。超过寻常宗门三倍不止。”
“水伯伯一向侠肝义胆,最喜欢收留各路走投无路之人,”谢婴麟折扇轻摇,“有进有出,实属寻常。”
无名剑客嗤了一声:“十年里收留了四百七十二人,其中一百五十二人被‘资助’进了棺材里,也是寻常?”
谢婴麟的扇子停了。
“这些人按照规矩应该葬在属地的公冢里,”无名剑客继续道,“打开棺材一看却是尸骨无存,无一例外。”
谢婴麟用折扇点点他:“好一个盗墓贼。”
无名剑客抬手拍开他的扇子:“你可以走了。”
谢婴麟“诶”了一声,摇头道:“你昨夜盗墓,今日又来偷账本,一定是有头绪了。这等大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你的纱很长吗?”
谢婴麟一笑:“我不介意和兄台挤一挤。”
无名剑客懒得理他,拿出叶隐纱从头披下,只见白纱一闪,他立刻消失了。
谢婴麟作为叶隐纱的主人,自然知道其中门道,他对着无名剑客原本的位置一撩,薄纱被掀开,他跟着钻了进去,紧紧贴在无名剑客身后。
无名剑客肩肘一动,显然是下意识想把他肘开,但又生生克制住了。
谢婴麟的手搭上他的肩,在他耳畔轻声道:“他们马上就要交班了,走吧。”
无名剑客忍了忍:“离我远点。”
“恕难从命。”
借着叶隐纱的遮掩,两人一起从房檐上跃下。落地时,无名剑客重重踩了谢婴麟一脚。
“身法不精,见笑了。”无名剑客毫无歉意地小声说完,不等谢婴麟回答就拽着叶隐纱往前走,谢婴麟跟上,一脚踩到无名剑客的鞋后跟。
不等他发作,谢婴麟也轻声说:“步法不精,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