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太子妃威武 > 1. 再遇
    细雨如丝,漫漫浸润青色瓦檐,天色灰白,朦胧薄雾带着寒意缭绕。正是辰时初刻,对最繁华的都城来说,街上各种食铺酒楼本应迎来送往,烟火袅袅不绝,今日却不知为何行人稀少,各个铺子取下幌子,闭门谢客。一片落叶被风卷了个卷又被雨水扑湿在地,无端透露出一股萧瑟紧张的氛围来。

    初春时节,长安街上寒意更甚。

    就在这时一辆宽敞却不起眼的马车稳稳驶来,马蹄哒哒作响,车轮滚压过街道,一只凝白胜雪的皓腕撩起帘子,帘外景色尽收眼底,微风夹着细雨铺面,倒是让人精神一振。

    谢言卿只是打量一眼是否快到了,便放下帘子,不让一丝寒气侵染到还在襁褓中酣眠的两个婴孩。

    缓缓将手放在铜炉上暖了暖,随后用洁净的指背蹭了蹭两个小孩软嫩温热的脸颊,小孩睡得正香,只看得到小胸脯规律的一呼一吸着。

    将将三个月大,眉眼相似,皆是肤色雪白像糯米团子般的小人儿,虽然还小,但五官已是看得出的精致,就连睡觉姿势都如出一辙,身子微蜷,小手松松握拳抵在肩处。

    沉玉瞧着女郎面无血色的脸,担忧不已,“暗器有毒,现在暂且用内力压制,就算回到谢府,府上郎中也不一定能解内廷毒药。”这也是为何现在本应避避风头却还是强行进京的原因。

    谢言卿有些脱力,昨夜夜探皇宫,想要取出一把机关匣的钥匙,前世开国皇帝宣武帝赐她的丹书铁卷与一卷空白圣旨,这两物皆被她埋入皇陵机关匣中,需要特制的钥匙才能解开。

    前世谢家世代为将,奈何昏君暴政,极端压榨百姓,不把人当人,民不聊生,饿殍横尸百万,谢家家主怒而奋起,自除官职,追随宣武帝夺政权,开新朝,立为大周。

    后又夺回被昏君割让的数座城池,谢家满门忠烈,除她尽数或战死沙场,或惨死于政权更迭前朝报复中,五服之内再无血亲。

    而她此后数年为大周开疆扩土,死守边关,连年征战,旧伤无数,沉疴难愈,在家国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之时已是强弩之末。与其将这两物交给不知出了多少服的远房亲戚,为他们为非作歹保驾护航,为百姓家国留下隐患,不如再不见天日,遂将这两物随她葬入皇陵,为防盗墓贼特意封入机关匣,唯一能解开的钥匙被她埋在御书房前边一颗百年古树下。

    岂料上天待她不薄,重生为一百五十年后的文臣谢府长房嫡幼女,父兄长姐宠爱,家世不俗,秉持今生享受生活,做个富贵闲散人的心态,也想替将门谢家早早战死惨死的亲人看看他们没有见过的风景。

    十二岁征得父亲同意,领着沉玉三人四处游历,看过西北大漠的满天风沙,陡峭连绵的戈壁,也在绿草茵茵的大草原纵马欢腾,篝火旁载歌载舞,看过温柔多情的江南水乡,巨石嶙峋的皇家园林,也跟船出海去往风俗人情各异的海外诸国。

    隔三四年回一次京城探望这一世的家人,带回来各地风俗土仪,奇珍异宝供他们赏玩。

    七年时间她已暂时收心,想要回京陪伴家人,却在回来之时闲着去夜探了陈国皇宫与左相府,得知其竟布防多年,在大周朝堂,边境各个要塞安插不少细作,企图慢慢渗透瓦解大周,狼子野心,只待时机,里应外合,吞并这个称霸中原上百年的国家。

    不知这事她还能心安理得,可知道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上一世自己与血亲用满门鲜血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也不忍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遂一改游历时的从容,加快回京进程。

    这次归京,注定风云诡谲,暗流汹涌,而她不能将谢家满门置于险境,也为了万不得已之时所用,这个底牌就必须握在手里。

    谢家家规,谢氏女不嫁皇室,宫中无人可用,就算有人,钥匙埋在御书房前,是整个大周最严防死守之地,明里暗里高手无数,不管什么时候去都一样,干脆在回京之时就办了此事。

    她没打算能全须全尾回来,但她出手也不可能空手而归,钥匙到手,虽中了有毒暗器,却不致命。

    及时服下解毒丸,只是内廷为留住刺客的毒已不是解毒丸可解,她的内力快要压制不住毒性,一阵阵眩晕反胃涌上心头,全身直冒冷汗,但面上除了苍白并无痛苦神色。

    谢言卿摇摇头,“为我上妆,遮住脸色。”

    沉玉依言动起来,从暗格中拿出胭脂水粉,动作利落的为女郎上妆。

    马车又行驶了一盏茶时间,前方突然出现一阵声势浩大的铁蹄声,夹杂着盔甲行进间的沉闷碰撞声。步伐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疾驰而来,转瞬尖锐冷硬的肃杀之气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笼罩住东四街上唯一的马车,似乎只要一声令下便能将其撕碎吞嚼。

    车头传来咚咚两声,是驾车的栖白示警,马车内三人相视一眼,沉玉手依旧稳,将上好的胭脂又擦掉一些,这样看便只是有些苍白。

    反应最真实的是襁褓中的两个小小婴孩,竟然哭着醒来,细细的嗓子哭声倒是嘹亮,响彻半条街。

    黑龙卫队正沈域一马当先,听到婴孩哭声,紧紧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他举起右手,身后披甲执锐的数十黑龙卫缓住脚步,以左右两侧靠拢马车,呈合围之势。

    谢言卿与沉玉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在怀中轻拍哄着,哄孩子的温柔细软女声便落在黑龙卫耳中,但无一人因此有丝毫松懈,均面容冷酷,右手搭着腰侧刀柄,一旦有异动,冷光粼粼的刀刃便会饮血。

    “昨夜有刺客行刺皇宫,黑龙卫例行检查,马车上所有人下来,三个数之后,拒不从命者格杀勿论。”

    不带感情的声音直直砸下,一双冷眸直直盯着车帘,驾车的侍女白了脸颤着手撂起帘子一角,探头进去说了什么。

    马车内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随后两个侍女打扮的从车内钻出来,其中一人怀中还抱着一个裹着油衣啼哭不止的婴孩。

    黑龙卫恍若未闻,上前两个检查三人肩处是否有伤口,动作迅速强硬,随后看向沈域摇头。

    沈域眼眸半眯,冷声开口,“车上还有一个,下来!”

    “三、”

    “二、”

    一旁抱着孩子的侍女急急开口,“大人,我家娘子现在不方便,我们只是回府省亲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万万不可能做出这等行刺谋逆诛九族的大罪啊!还请您高抬贵手,”说着拍了拍怀中的小孩,眼眶通红,“还有一个孩子饿着,实在耽搁不起,大——”

    话还没说完,沈域耐心耗尽,径直翻身下马,大步往马车走去,昨夜御书房遭遇刺客,禁庭高手如云,治若铁桶,竟还让刺客逃之夭夭,简直奇耻大辱,也是心腹大患,若是刺客能来去自如,那么贵人的安危岂不如同儿戏。

    太子震怒,手中以一当百的黑龙卫尽数出动,彻夜搜城,今日城门也只进不出,刺客肩膀被影十暗器擦伤,有了伤口,目标明确。

    半夜早已宵禁,按理刺客逃不出城,但城内遍寻无果再联想刺客出神入化的轻功与藏匿手段,很大可能已逃出城外。刚接到消息,城外西郊出现刺客踪迹,他们这一小队奉命前往支援,因不是主力军,路上一切行踪可疑之人都不可能放过。

    不顾侍女无力的阻拦,沈域径直掀开帘子,抬眼看去。

    一身着浅青对襟褙子,月白百迭裙的女子靠在缠金织软枕上,黑发如瀑,肤若凝脂,在稍显昏暗的车厢中面庞似珠玉般莹润生光,娥眉如远山黛,形状优美,眼眸水润剔透,轻轻扫来无情似有情,乍然看见这么一副绝色美人面,沈域极短的一怔。

    清晰瞧见女子眼中因外男突然闯入的惊慌惶恐与苍白的脸颊因羞愤而蔓上的红晕,视线稍一下移,女子衣襟半解,胸口鼓鼓囊囊的动着,婴孩贪婪的吸允声在寂静的轿厢内格外突出。

    素来冷硬如铁的黑龙卫队正面上第一次浮现羞惭的神色,耳根顿时红透,撂下一句,“抱歉。”便急急退出马车,迅速放下车帘。

    其实并没有看到什么,外面如此多男人,女子在锁骨往下盖了一长块巾帕,孩子被整个笼罩在下面,他只看到微微松散的锁骨处的肌肤,只按这个程度算的话,并不算太失礼。

    沈域掀帘的动作快,退出来的也快,还被高大的身子遮了大半,身后的黑龙卫们只看到一张隐约极美的脸,就在沈域下令要放行时,一道冷清优美的声音传来,“如何?”

    听到声音,沈域转身垂首行礼,恭敬道,“殿下。”马上的黑龙卫齐齐翻身下马,整齐划一见礼。

    来人高坐于四肢修长健壮,线条流畅如刀刻的汗血宝马之上,着玄色窄袖劲装,袖口收束利落,腰束墨带,全身无任何配饰,肩阔腰窄,身形高大挺拔。

    如岳峙渊渟般气势凛然,偏容貌盛极,挺鼻薄唇,眉眼漆黑,眸如点星,双眼皮褶皱至眼尾延申,为淡漠矜贵的脸平添两分温润潋滟风情,只神色偏冷,看着愈发如山巅最皎洁那捧白雪高不可攀让人不可亵渎。

    赵承祯淡淡颔首,眼风扫过那辆马车。

    沈域简洁叙述了经过,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里面的娘子正在喂养婴儿。”

    “所以,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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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吗?”赵承祯只看结果,没什么情绪的一问。

    沈域一愣,顿时后背发凉,冷汗涔涔。

    仰头对上殿下垂眸冷凝的视线,羞愧更甚,他犯了大错,在这个节骨眼,他竟然要凭空放过一人,纵使轿厢内的女子为刺客的可能性低到尘埃里,纵使这个时候刺客应在宫外躲避追杀,不是大摇大摆进京,但刺客狡猾,万一就反其道而行之,那么他的一个疏忽就可能酿成惨痛后果。

    彻底反应过来,沈域立即单膝跪地抱拳请罪,“是臣疏忽,事毕自去领罚,望殿下恕罪。”

    轿厢内,谢言卿听到那似曾相识的声音,登时完美的表情都不由一变。

    就这么巧?!

    那个音色太过独特,太好分辨,想说是巧合都无法,几乎可以确定被称作殿下的男人就是一年多前被她吃干抹净又潇洒拍拍屁股走人的那个。

    不合时宜的想起那人格外漂亮清隽的眉眼,和忍到眼尾嫣红盯着她的眼神,像饥饿了数天的孤狼猛然看见猎物幽幽泛着绿光而不自知。

    还偏端的比谁都清高禁欲守君子之仪,可惜见她出去拿伤药以为她要走扔下他不管,猛然从支起掩饰狼狈的膝上抬头看她的那个神情怎么说呢,像一只湿漉漉的委屈到极致渴求主人抚慰的小狗。

    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做了十恶不赦的事。

    那有力不知疲倦的劲腰,和耳边响起的感性喘.息,布满贪婪渴望汗珠滚滚的脸庞,一切都是那么活色生香。

    食色性也,那两天两夜后她不是没想过那张脸那种滋味。

    算计了所有,也算不到她不过借了个好的,就借到大周太子身上,那是宣武帝玄孙啊,这算个什么事,还偏偏今天撞上。

    赵承祯抬手,沈域明白意思,起身靠近马车两步,拱手作揖,声音没有一开始的冷硬,算是商量的语气,“夫人,请你准备好后让我们检查,很快不会耽误太多时间,方才是鄙人鲁莽,恳请见谅,在这里给夫人赔罪。”

    话说完,沉玉怀中小孩的哭声恰好大了几分,似乎很不满他的安排,可怜见的,哭得嗓子都有些哑了,小小的嘴巴砸吧着,是饿极了。

    沈域从没觉得搜人这么艰难过,这时轿厢内的女子听到孩子哭哑了声,心疼的不行,哪顾得了其它,街上本就没有别的声音,柔弱的抽泣声透过帘子传出来,落到每个人耳中。

    足以让百炼钢都化为绕指柔。

    赵承祯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小孩的人,宫宴上两个皇兄带着一堆小孩来时,他只觉得吵闹,个个哭闹不休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但刚刚他不过是居高临下瞥到一眼那个婴儿,都没看清整张脸,只看到了小小的红红的嘴巴和雪白的下巴就莫名觉得可爱,甚至听到那细细的哭声他第一反应不是不耐烦,而是有丝心疼,简直像被鬼附身了的感受。

    雨丝连绵不绝,打湿了坚硬的黑亮盔甲,反着光,配上一个个高大强壮的身形,看着愈发冷硬不近人情。

    时间过了好一会儿,马车内女子的抽泣声不知何时停了,此刻,除了一两声婴孩细弱的哭声,再无其它动静,安静的有些诡异。

    气氛似乎一瞬间变得剑弩拔张起来,沈域目光渐渐警惕一瞬不瞬盯着那道帘子,黑龙卫搭在刀柄上的手已然握紧,个个目光如炬,严阵以待。

    而沉玉栖白三人接到女郎所给暗号,神情也淡了下去,方才面上的惊慌失措一扫而空,冷冷注视着眨眼就可能出刀的黑龙卫,脚步微张,已是防御姿态。

    雨势骤大,劈里啪啦打在人身上,数条密密麻麻的银线应接不暇,空中似有刀光剑影掠过。

    沉玉将小孩油衣帽檐彻底拉下,底下裹着厚厚棉袄,虽不至孩子感染风寒,但现在雨大了,再留肯定不行。

    沈域就见抱着孩子的那个侍女,眼神彻底冷下来,隐有杀意浮现。

    黑龙卫长刀出鞘,刀刃映下数道白光,灰沉的天空似乎都被照亮,嗜血之气铺天盖地蔓延开来。

    雨水顺着流畅完美的侧脸线条而下,被雨洗过的五官愈发锋锐,那丝温润褪去,漆黑的眉眼攻击性尽显,赵承祯盯着那架马车,冷玉般的右手抬起,放下的那一刻这条街道就会被血水染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马车内终于出声,说出的话却令众人不解,那温和平缓的女声说:“沉玉,将孩子抱给殿下。”

    黑龙卫应声看向他们高坐战马上素来喜怒不于神色的殿下神情似乎有一瞬空白迷茫,随后翻身下马接过孩子,动作之快,让人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