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点了点头。
他这个点头让蔡瑁眉毛一挑,让蒯越手里的折扇停住了,开口问蒋干:“蒋兄从许都来,一路上想必经过了不少曹公治下的郡县。敢问蒋兄,那些郡县的粮仓是满的还是空的?青壮年是多了还是少了?村口的树上,是挂的果子多,还是挂的人多?”
全场死寂。
蒋干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反应极快地合上折扇,叹了口气说:“治乱之间,难免有牺牲。曹公之心,是尽快结束乱世。若能兵不血刃而定荆州,岂非善莫大焉?孔明兄忍心为了刘使君一人之名,拖整个荆州百万生灵下水?”
他把矛头从曹操屠城转向了诸葛亮不肯投降就是不顾百姓死活,用反战包装投降。
诸葛亮没有被他带偏,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停在角落里的蒯越身上,提高了声调:“生灵涂炭?那就请蒋兄告诉我,曹操屠徐州时杀了多少人?官渡之战后坑了多少降卒?这些事,都是蒋兄亲眼所见的吧?”
蒋干是九江人,九江在徐州隔壁。
曹操屠徐州的时候,他就算不在现场也一定听过幸存的难民亲口描述。他自称亲眼见过曹操治下的太平盛世,那他也一定亲眼见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诸葛亮不是在反驳他的论点,是在拆穿他辩论资格的合法性。蒋干的扇子没有摇,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只挤出三个字:“那都是——”
诸葛亮替他接上:“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事,就可以不算数了吗?那被屠的徐州百姓、被坑的袁绍降卒,他们的过去,谁来替他们算?”
蒋干被噎住了。
蔡瑁的指节捏得发白,蒯越的扇子啪的一声合上了,刘表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蒋干的逻辑滑梯被拆了底座,天命的招牌被翻过来露出了背面的血渍。
就在这片静默里,蔡瑁忽然把目光转向了地上的竹篮。他的嘴角浮出一个阴冷的笑容,站起来说:“既然说到神迹,蒋兄有所不知,使君帐下有一只神鹅,听说能写字、能预知吉凶。既然今日论的是天命,何不请神鹅出来,让它写个字,看看天命到底在谁那边?”
我的鹅心一沉。
蔡瑁把话题扯到我身上,如果我写不出字,等于坐实刘备团队造假;如果我写出字,他一定会质疑字的含义。无论我怎么写,他都能找到角度攻击。
刘备的脸色变了,站起来刚要开口,诸葛亮用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用翅膀推开竹篮上的青布,从篮子里跳出来,昂首走到大厅中央的紫檀木长案前,蘸了砚台里的墨,在一尘不染的白绢上写了一个字。
“民。”
墨迹在白绢上慢慢洇开,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雨。
我写完这个字,退后一步,昂起头。
厅堂里安静了大约三息,然后角落里的蒯越忽然开口了:“好。”
蔡瑁猛地转头瞪着他,他站起来走到长案前看了看白绢上的那个字,又看了看地上昂首挺胸的我,缓缓展开手里的折扇。
扇面上画着一棵松树,松树下面有一行小字: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他的扇子底下,是一颗被压抑了很久的正直。
“神鹅写了一个民字,民心所向即是天命,这个道理,蔡将军不懂,蒋先生也没懂。”
刘表缓缓坐直了身体,盯着白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民字看了很久,喃喃重复了两遍:“民……民……”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决定:册封刘备为荆州别驾,领新野、樊城两县军政,即日起生效。
蔡瑁当场提出反对,说:“别驾之职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
刘表摆了摆手,带着几分老来任性的倔强说:“我还没死呢,荆州还是我说了算。”
州牧府的宴会厅里炸开了锅。
名士们交头接耳,有人拍手称快,有人面色铁青。
蔡瑁拂袖而去,蒋干跟在他身后灰溜溜地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大概在想,他输给了一个人,但被一只鹅彻底钉上了棺材板。
刘备和诸葛亮走出州牧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夕阳把襄阳城的石板路染成了金色,街上的行人比早上少了许多,但茶馆里比早上更热闹了。
说书人已经换了新段子:神鹅州牧府写天书,蒋干哑口无言灰溜溜。信息传播效率比我想象的高得多,我怀疑简雍在新野搞了个情报站之后顺带搞了个民间舆论引导试点。
诸葛亮把我从竹篮里抱出来放在石阶上,蹲下身看着我,夕阳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我额前轻轻弹了一下:“一个民字,把蔡瑁准备了半个月的清谈会翻了盘,你在未来是做什么的?这个字不是随便选的。”
我蘸了蘸石阶缝隙里的积水,写了两个字:社畜。
他皱起眉头,显然没懂。
我又补了两个字:底层。
他还是没完全懂,但大概理解了方向,没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我放回竹篮。
刘备牵着一匹新换的马走过来,笑着说:“明天回新野,该办正事了。从今天起,新野有了襄阳的正式任命,不再是借住而是镇守。军可以明目张胆地扩,粮可以从襄阳官仓里调,蔡瑁再想动新野就得先过刘表这一关。”
在襄阳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诸葛亮带我去了一趟城南的铁匠铺。他订了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正面刻一个字:鹅。
背面刻四个字:新野军师
铁匠问:“什么时候要?”
他说:“明天天亮之前。”
铁匠看了看铜牌的设计图,又看了看竹篮里的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在襄阳城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有些事不问比问更聪明。
当天夜里我们住在城西的驿馆。
窗外的襄阳城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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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安静下来,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我卧在竹篮里看着诸葛亮整理今天所有的文书,粮草调度的抄件、蒯越私下塞给他的一张襄阳兵力布防简图、刘表册封刘备的正式文书副本,还有那块刚从铁匠铺取回来、带着余温的铜牌。
他从不去评估哪一样东西价值更大,他只会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收好,然后熄灯,然后躺下,然后在天亮之前醒来。
次日,城头上的哨兵把号角吹得走了调,城门卫兵连门闩都来不及拔,连滚带爬跑进县衙通报,说外面来了一支军队。
关羽提刀上了城头,张飞赤着脚从营房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套铠甲,甲片都穿反了。
简雍连外袍都没顾上穿,夹着一本账册就往城门跑。
刘备从后院疾步走出来,衣冠倒是整齐,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
只有诸葛亮没有慌,站在城头上,晨风吹着他的白袍,手里端着狗剩刚送来的热茶。
城门外黑压压地站着一千多人,青壮年居多,有牵着牛的,有赶着驴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鸡的。
最前面站着一个年轻人,布衣草鞋,面容清瘦,但脊梁挺得像一杆枪。
他身后打着一面旗子,不是军旗,是用麻布拼起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慕名来投。
城门开了。
那个年轻人走上前来,朝刘备单膝跪下,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小民邓芝,南阳新野人。闻使君仁义,卧龙先生贤明,军师鹅灵异,特率乡中千余子弟来投。我等虽未习武艺,但有力气,有手艺,有命,请使君收留。”
邓芝这个名字在三国历史里不算最耀眼的那一批,但我知道他是谁,蜀汉中后期的顶梁柱之一,出使东吴、镇守永安、在诸葛亮死后稳住了蜀汉的东南防线。
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邓芝才二十出头,布衣草鞋,身后跟着一千多个和他一样把全部身家押在一面麻布旗上的老百姓。
刘备把邓芝扶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一千多张嘴,一千多个人,要吃要住要管,对一个刚刚勉强凑齐两千兵马的小城来说,这既是天大的好事,也是天大的负担。
刘备转头看向诸葛亮,诸葛亮放下茶碗说了两个字:“全收。”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新野城像一个被撑大了的胃。
简雍的算盘珠子从卯时打到辰时,把账册翻了又翻,最后算出这批人的安置缺口,粮草缺三百石,住房缺六十间,棉被缺两百条。
三百石粮食说多不多,但新野的存粮总共也才两千石出头。
他汇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诸葛亮的回答只比刚才多了一个字:“去库房领。”
简雍提醒得尽快给襄阳打报告请拨粮草,诸葛亮说来不及,先挪用备战粮,等襄阳的调拨下来再补回去,把能用的粮食都堆出来,让新来的人吃饱。
简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揣着账册往库房跑,边跑边念叨着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