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从练兵场开始。
关羽正在操练新阵型,黄承彦站在场边看了将近两刻钟,一句话都没说。几百号士兵在他的注视下完成了三次阵型转换,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整齐,完成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微微喘气,但没有一个人乱动。
关羽收刀入鞘,朝黄承彦抱拳一礼。
黄承彦这才开口,只说了四个字:“虎狼之师。”
关羽的脸上没有表情,抱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黄承彦从练兵场出来,背着手往屯田区走。
屯田区的水渠已经全线通水了。这道渠从汉水引水,穿过三百亩荒地,中间还走了一段地下暗渠。
黄承彦站在渠边看了看,忽然蹲下身,伸手接了一捧水。他看了看水质,又看了看渠堤的夯实程度,然后抬头问黑老三:“这沉井是谁设计的?”
黑老三正扛着锄头站在旁边,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脯,声音洪亮地答:“军师鹅!”
黄承彦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堤土夯了几遍?”
“四遍!”黑老三伸出四根手指,又觉得不够,把另一只手里的锄头也举起来比划,“不不不,是五遍!最上面一层夯了六遍!鹅哥说渠堤要结实,我就多夯了两遍。”
“鹅哥?”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我在旁边差点呛到。鹅哥是什么称呼?我是军师,不是街头收保护费的。黑老三你是修渠修傻了还是跟张飞待太久了?张飞整天叫刘备为大哥叫关羽为二哥,你是不是觉得叫鹅哥就很顺口?
黑老三挠了挠后脑勺,笑得一脸憨厚:“鹅哥就是阿呆哥,阿呆哥说这叫叫变害为利。”
“变害为利,”黄承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可不像是鹅能说出来的。”
我昂着头,保持神鹅应有的体面。我当然说不出来,这四个字是我上辈子在地理课本上学的好吗。
黑老三又来劲了,锄头往地上一顿,“阿呆哥不光会说,它还会画图!那个沉井怎么修、暗渠从哪走、出水口朝哪个方向,全是它在地上画出来的!”
黄承彦听到这里,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脸自豪的黑老三,说了句:“这么说,新野的水渠,是这只鹅画的图,你带人修的?”
黑老三点头如捣蒜:“对!”
“屯田的规划也是它定的?”
“对!阿呆哥说这三百亩要分成三块,一块种麦子一块种豆子一块先养着,轮流休耕。简主簿按它说的算了账,说收成能翻一倍!”
他说:“有意思,水镜先生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然后他朝我微微拱了拱手。
刘备看到了,嘴角强压笑容。
张飞在后面已经开始得意了,说:“我家阿呆就是这么厉害。”
参观结束时天色已晚。
黄承彦被安排在县衙客房。
晚饭设在后院石桌上,菜式比平时多了几道,但依然不奢,黄承彦吃得很满意,尤其夸了那道豆腐炖野菜。
席间,黄承彦放下筷子,神色忽然郑重起来,“使君,老夫此来,明面上是送粮送名册。实际上是来问一句话。曹操南下,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新野挡不挡得住?”
院子里的气氛骤然凝重。
张飞放下酒碗。
关羽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搭上刀柄。
简雍停下打算盘的手。
狗剩端着茶壶站在角落里不敢动。
诸葛亮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刘备看着黄承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挡不住。”
黄承彦的眉头跳了一下。
“但跑也不是办法。”刘备继续说,“曹操的铁骑能追三百里,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唯一的出路是联吴抗曹,把战场推到长江上去。”
黄承彦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一声,“好,使君头脑清醒,没有被新野这几天的变化冲昏。就冲这句话,老夫回去可以跟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说,刘使君不是只靠一只神鹅过日子的。”
晚上,黄承彦和诸葛亮单独在客房里谈了将近两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我猜内容不外乎三件事:荆州各派系的态度、对蔡瑁的制衡、以及曹操南下的时间表。黄承彦在荆州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情报网,他所掌握的信息,可能是诸葛亮最需要的情报拼图。
诸葛亮的房门开了,黄承彦走出来,站在客房的廊下,抬头看了看月亮。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月光下卧在石桌上的我,“回襄阳之前,老夫想问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新野保不住了,你会跟使君走吗?”
我想都没想,点了鹅头。
黄承彦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伸手在我额前轻轻一拍,然后转身走回客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朝我眨了眨眼。
“那就好,也不枉老夫亲自跑一趟来看看传说中的军师鹅,到底是不是徒有虚名。”
黄承彦关上门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大约三息。
然后张飞从走廊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嗓子问关羽:“二哥,黄公刚才跟阿呆说什么了?”
关羽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脑袋按回柱子后面:“偷听长辈谈话,非礼也。”
“我没偷听!我刚好路过!”
“你路过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酒?”
“路过渴了不行吗?”
我没理会他们的拌嘴,因为我的注意力还在客房的窗纸上。
黄承彦进去之后,客房里的灯又亮了将近半个时辰,两个人影在窗纸上晃动,诸葛亮在比划什么,黄承彦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两人的影子同时停住,似乎在某个关键问题上达成了共识。
然后灯灭了。
我以为谈话结束了,但没过多久,客房的门又开了一条缝,黄承彦披着外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径直朝石桌这边走来。
张飞和关羽已经回房了,院子里只剩我和趴在石凳上打盹的狗剩。
狗剩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黄承彦在石桌对面坐下,把油灯放在桌角,灯光在他脸上刻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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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呆,”他开门见山,“老夫在荆州活了六十年,见过的奇事不算少,会算命的道士、能预言的巫女、自称通灵的术士,都有。但你是第一个让孔明和司马徽同时闭嘴不谈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司马徽从新野回去之后,逢人就说使君帐下有神鹅。但你猜他怎么说?”
他压低声音,模仿司马徽的语气,“此鹅非凡物。”
黄承彦用那双老辣的、阅尽世事的眼睛盯着我,声音压到几乎像耳语:“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蘸了蘸狗剩茶碗里凉透的水,在石桌上写了一行字:未来人,误入鹅身。
黄承彦低头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沉思了片刻后问:“你在未来是做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
他不关心神迹,他关心的是实用价值。
我写了一个字:算。
算账的算,算数据的算,算天算地算不到自己会穿成一只鹅的算。
黄承彦看着这个字若有所思,然后微微点头,站起来端起油灯走了。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留了一句话:“好好辅佐使君。你这样的人落到新野,是天在帮刘备。”
他回客房之后熄了灯。
我卧在石桌上反复琢磨他的句话。
次日清晨黄承彦要回襄阳,临走前他把一份誊写在绢帛上的名册正式交给刘备,上面不仅有二十三家豪族的签名盖章,每家还附了简短的备注。
他翻了几页给刘备看:“蒯家愿意承担新野到襄阳的粮食运输,条件是沿途关卡免税。”
“习家可以供应铁矿石,但需要新野派兵保护矿场。”
“蔡家,但不是蔡瑁那一支,是他堂兄蔡珪,愿意在新野开染坊,说是分散产业风险。”
刘备收起名册,深深一揖:“黄公,这份恩情备不知如何回报。”
黄承彦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六旬老人,“不用回报,你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回报。”
他调转马头走了几步又勒住,回头喊了一句,“对了,庞士元让我带句话。他说过几天来新野蹭饭。”
庞统要来?凤雏也要来?
黄承彦扬鞭策马,二十辆空牛车跟在他身后沿着官道缓缓南去,扬起一路烟尘。
晨议上诸葛亮在竹简上多加了三条:筹备迎接庞统、在城中设一个客商接待处由糜芳负责、让关羽从新兵中挑二十个骑术好的斥候扩大情报网。
张飞举手问:“庞统是谁?”
诸葛亮说:“庞士元是司马徽的另一个学生,外号凤雏。”
张飞想了想又问:“凤雏跟卧龙谁厉害?”
刘备插话说:“各有千秋。”
张飞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就是大哥也不知道的意思。”
关羽按住刘备的手示意不用跟三弟一般见识。
辰时将过的时候城门口的卫兵跑来通报说外面来了个穿锦袍的,点名要找诸葛先生,看穿着打扮像是东吴的人。
前堂安静了一瞬。
诸葛亮放下竹简,整了整衣袖,说了两个字:“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