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瓒不顾陆升的挽留，大踏步走到了诚国公府的大门口。
刚准备迈出门槛，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以及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唤。
“……大哥。”
陆廷瓒连头都没回。
他的心情烦躁，说出口的话也就分外尖锐，“我不可能带你进宫，你别从我这儿白费力气了！”
呵，那个人可真会想啊！
他自己都没打算成亲，却让他替一个庶弟筹划亲事，他没有这个闲情，更没有那样的雅量！
再说了，一个庶子，还是个生母背负着人命官司的庶子，凭什么娶妻生子，像正常人那样活在大太阳底下？
他就该一辈子活在阴沟里，永远不见天日！
陆廷瑞小心翼翼地绕到了他的前面。
他低着头，睫毛轻颤，手指无意识地捉着自己的衣袍，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看起来十分局促。
陆廷瓒看着他这副窝窝囊囊的模样，一脸没好气道：“有什么事就快说，我没那个耐心一直等你。”
陆廷瑞犹豫了一会儿，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大哥，我能离开府里……一个人去外面住吗？”
陆廷瓒愣住。
就连陆升都露出了意外的神情，“二公子，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陆廷瑞生怕他们误解，急忙解释道：“你们放心，我一个人离开，不会带走府里的任何财物……只是，我身边的小厮，他已经陪了我十几年了，大哥能否通融一下，允许我带走他？”
陆廷瓒没说话。
他一脸审视地看着眼前的人，好半晌才开口道：“你想离开国公府？就你这样的……”
他朝陆廷瑞弱不禁风的身体上扫视了一圈，有些轻蔑地继续说道：“离开了国公府，你觉得自己能活得下去吗？”
不是他看不起陆廷瑞，实在是这么多年了，他一直过着几乎与世隔离的日子，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他真以为自己会写几个话本子，就能在这个寸土寸金的京城活下来了？
陆廷瑞停顿了一下，他鼓起勇气道：“我知道自己没本事，但我想试试……乞讨也好，卖苦力也罢，至少有机会见一见外面的人，看一看外面的景色，好过一辈子窝在那个院子里，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说到这里，他扭过头，往黑黢黢的门口望了一眼，眼底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渴望。
“从十岁起，我就再也没有迈出过那道大门了……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还是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失落，连陆升都觉得心底恻隐了，偏偏陆廷瓒一点都不领情。
“不用在我面前卖惨，我不吃这一套。”
“没错，当初是祖父下的命令，封锁你所住的院子，不许你再出来。可现在祖父已经**，你若真想出去，难道还有人绑着你不成？”
现在他那个爹是明面上的国公府主人，可他一年有大半时间都不在京城，还是个半点俗事都不愿意操心的主，一个庶子住在哪里，他压根就不会去在意。
至于他就更不关心了。
只要不来碍他的眼，他才懒得管一个庶弟的死活。
陆升他们这些下人就更管不着了。
说句不中听的，陆廷瑞就算再不受待见，那也是诚国公府的二公子，没有下人插手主子事情的道理。
陆廷瑞抿紧了唇，“大哥有所不知，祖父走之前留下了话，这辈子都不许我迈出诚国公府的大门……除非，大哥亲口同意我出去。”
闻言，陆廷瓒有些疑惑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陆升。
他怎么不记得祖父说过这样的话？
祖父临走前，确实拉着他的手交代了不少事情，但没有哪一件是关于陆廷瑞的。
陆升叹了一口气，“老国公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当初还是老奴亲自去转告二公子的……老国公说，除非大公子同意，否则二公子这辈子都别想离开府里了。”
老国公去后，府里忙着办丧事，二公子趁乱从院子里跑来了出来，说要为自己的祖父守灵尽孝。
对此，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老国公的遗言是不准二公子离开府里，也没说不准他离开那个院子。
这些年二公子一直安分守己的，别说国公府的大门了，他连自己的院门都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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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今日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就想起自立门户了？
唉！
有道是“父母在，不分家”，国公爷虽然不着调了些，但毕竟还生龙活虎地活着，现在提分家不好吧？
陆廷瓒蹙起了眉头。
祖父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把选择权交到他的的手上？
陆廷瑞住在哪里，他压根就不关心好吗？
陆廷瑞见他的表情很难看，想了一会儿，他再次表态道：“若是大哥不放心，我也可以化名，总之不会顶着这个姓氏去外面胡作非为，丢了咱们诚国公府的脸。”
陆廷瓒不耐烦了，“一个姓氏罢了，你爱叫就叫，不爱叫就不叫。”
说句不中听的，要不是顾念着祖父对他的情义，他自己也不想顶着跟那个人一样的姓氏！
闻言，陆廷瑞的眼底迸发出光彩，“……大哥这是同意了？”
陆廷瓒冷哼了一声，“你想去哪里，想住哪里，自己决定就行了，跟我完全没关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抬脚离开。
陆廷瑞的亲娘害**廷瑜，不管他活得多落魄，他都不可能主动伸手去拉他一把。
但他若是靠自己的本事立起来了，他也不至于非得去踩他一脚。
他还没有那么卑劣。
“大公子！”
陆升急忙追了出去，“你别走那么急啊！老奴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呢！”
陆廷瓒朝身后挥了挥手，“你有空去定澜王府找我吧！”
这个地方，他不想再次踏足了。
再来一次，他怕自己会被气得英年早逝。
“哎！”
陆升在他身后急得直跺脚，“真是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连口热水都没有喝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可奈何，可惜陆廷瓒早已经走远了，完全听不见他的叹息声。
在他的身后，陆廷瑞伫立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夜色沉沉，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唯有他的眼眸亮得惊人，澄澈而清明。
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软弱和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