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国公陆行知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但他生性洒脱，什么难事愁事从不往心里去，这就导致了他身上总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不谙世事的澄澈与疏离，仿佛凡尘的烟火气都沾不上他的衣角似的。
这份疏离也浸透了他的感情。
即便是亲生的儿子推门进来，他也只是抬眼望了望，眼底无甚波澜，很快又垂眸翻起了手中的书卷。
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多日不见的儿子，而只是檐外掠过的一只飞鸟。
陆廷瓒也不惯着他。
他甚至都没有向陆行知行礼问安，而是自顾自找了一把靠窗的椅子坐了下来。
“不知父亲大人有何吩咐？”
他的语气充满了讥诮，甚至带了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
不是他不尊重自己的父亲，实在是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他这位好父亲找他无外乎就三件事。
一是身上没银子了，找他要赡养的银子——当初祖父将家里的产业交给了他打理，他这位父亲完全没意见，只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他这个当老子的不管要花多少钱，他做儿子的都要无条件给。
二是他在外面又不知道拈了哪朵花，惹了哪棵草，甚至还不要脸地生下了小野花小野草，让他这个当儿子的出面替他摆平——要不就是接进京，随便置个宅子养着，要不就是出一大笔钱，让对方不再来闹。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无能窝囊，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这时候就会想起他这个能干的大儿子，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非让他带人去给他找回场子。
不管哪一种，都够恶心人的。
很显然陆知行已经习惯了他这种不阴不阳的态度，他也不恼，而是直接发号施令道：“你的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正好明日宫里要举办赏花宴，你带着廷瑞一起去吧！相中哪家姑娘了，就自个儿提亲去，为父不耐烦这些琐事，就不必来报我了。”
陆廷瓒简直要被他给气笑了。
相中哪家姑娘了，就自个儿提亲去？
这说的是人话吗？
陆知行见他不应，顿时流露出一脸不耐烦的神色，“你是国公府的世子，未来的继承人，繁衍子嗣本就是你该尽的责任，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陆廷瓒讥讽道：“以前也不见父亲关心我的亲事，怎么突然想起提这个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总归不可能是关心他。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对此，陆知行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是陆升劝我说，你的年纪大了，要是一直不成亲，那国公府就要面临后继无人的局面了。我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你要是没儿子，那咱们家的爵位就保不住了，到时候谁给为父挣银子？”
陆廷瓒很想笑。
但他的嘴动了动，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原以为他就算不是为了他这个儿子，至少也应该是为了家族的传承，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他了。
他不关心自己的儿子，也不关心国公府的将来，只关心后续有没有人继续给他当血包提供银子。
想到这里，陆廷瓒只觉得气血翻涌，浑身上下的愤懑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却连一丝宣泄的出口都寻不到。
能怎么办呢？
这样的人是他的生身父亲，他避不开，也甩不掉，只能一辈子背着这份耻辱。
陆知行的话还在继续，“廷瑞的亲事你也一并操心了吧！他是庶子，应该娶不到高门的姑娘，无所谓，你看着给他找一个门庭差不多的，只要对方老实本分就行。”
陆廷瓒僵着一张脸道：“我成不成亲的，就不劳父亲费心了，至于陆廷瑞，那是你的儿子，又不是我的儿子，他的亲事尚且轮不到我来做主。”
陆知行怒了，“你是长兄，给自己弟弟筹办亲事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不止廷瑞，还有东城养的那几个，那也是你的弟弟妹妹，回头等他们的年纪大一些，亲事也由你做主。”
说完，他一脸嫌弃地看了陆廷瓒一眼，“这原本是母亲的责任，要是她还活着，哪里轮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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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
陆廷瓒攥紧了拳头。
敢情在他眼里，让母亲给他的庶子，甚至是私生子筹办亲事，是对她的恩赐？
那他有问过母亲想不想要这份恩赐吗？
这一瞬间，陆廷瓒的心底突然油生了一丝庆幸——幸好母亲早早走了，不用面对这满室的肮脏。
还有廷瑜，不用叫这样的人为父亲，对他来说也算一件幸事吧？
陆行知见他许久不说话，还以为他默认了，顿时流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样才对嘛！你是长子长兄，就应该担负起属于你的责任来。以后就好好待在京城，别再去北境混日子了，这么大的人了，整天不干正事儿怎么行？”
陆廷瓒突然站了起来。
陆行知被他突兀的动作吓了一大跳，“你……你想干什么？”
陆廷瓒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明天进宫吗？”
陆行知懵了。
什么进宫？
这话题转得……是不是有点快了？
陆廷瓒再次问道：“明天的赏花宴，你要去吗？”
陆行知下意识地回答道：“不是让你带廷瑞去了吗？我就不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为父最不耐烦那种场合……”
“那就好。”
陆廷瓒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多说，转身朝书房外走去。
只要他不去捣乱就行。
别的，他愿意怎么折腾都好。
反正都不关他的事。
陆行知见他不打招呼就要走，顿时有些气急败坏起来，“为父说了那么多，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那个，明天记得带廷瑞进宫啊！”
陆廷瓒的脚步丝毫未停。
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挺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决绝得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
陆行知突然有些心慌，“廷瓒，你等等……为父的话还没说完呢！”
“哎……银子！”
“你这个不孝子，这次的银子还没有给为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