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一会儿，楚明棠有些愧疚地开口道：“对不住，我不该怀疑您的。”
周敬舆朗然一笑，眉眼舒展如春风拂面，写满了通透自在。
“不用道歉，说实话，你能有这样的怀疑，老臣心里反而十分安慰。”
有戒心，那就不是全然无知。
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儿。
楚明棠显然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她心里更不自在了，“我真的是……”
“殿下。”
周敬舆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他笑着问道：“按理说我早就到了该致仕的年纪了，殿下可知道我为何一直没有离开？”
楚明棠的嘴巴动了动。
她想说，也许是家里太空，不想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屋子吧？
但这句话显然太过凄凉，说出来有往人家伤口上撒盐的嫌疑，她不至于这么冷血。
好在周敬舆也不是真的指望她回答，他坦然笑了一下，眼角眉梢不见半分郁结，反倒透着几分随性。
“没什么不好说的，我确实是有些害怕孤独，但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不放心。”
楚明棠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不放心？
不放心谁啊？
周敬舆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老臣这辈子无儿无女，孑然一身，但曾收过几个学生，一直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子侄对待。他们虽资质不同，兴趣各异，不过都很敬重我。有他们在，我这辈子也算不虚此行了。”
楚明棠心中一动。
她曾听姑祖母打趣过，说父皇年幼时曾受教于周敬舆门下，只是他不爱读书，每次上课都敷衍了事，气得周敬舆吹胡子瞪眼，不肯对外承认他是自己的学生。
除了父皇，他还有另外的学生吗？
好在周敬舆也没有让她疑惑太久。
只听他喟叹道：“我拢共有三个学生，一个你估计有所耳闻，就是当今陛下，他是最让老夫操心的那一个，不爱读书写字，就爱舞刀弄枪，偏偏武艺学得也不出众，可以说十八般武艺，样样都不精通。”
楚明棠被他的话给逗笑了。
她想起父皇对自己的形容，说的最多的就是“文不成、武不就”，但有一点，那就是运势极好。
凭着这一点好运道，他不仅在一众兄弟中脱颖而出登上了皇位，还娶了母后那样通文墨、晓音律，善丹青、精女红，更难得的是还会治病救人，甚至对棋艺兵法也略知一二的全能性才女。
想到这里，楚明棠的表情突然有些凝滞。
呃……这样来看的话，她是一点也没有遗传母后的本领啊！
反倒跟样样不精通的父皇像了个十成十。
这么一想，还怪心塞的咧！
周敬舆轻咳了一声。
这位殿下的心思真的很好懂，他只消一眼就能猜出来她突然一脸沮丧是为了哪般。
不过他老人家善解人意，自然不会说出来让她没脸。
想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我还有一个学生，就是陛下的嫡长兄，先文煦太子。”
周敬舆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等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脸上已经爬满了落寞和遗憾的神色。
楚明棠坐直了身体。
她自然知道文煦太子，因为她不止一次听父皇提及过这位各方面都十分出色的同胞兄长。
有关这位皇伯，父皇是这样说的——
你大皇伯那个人啊！实在是我见过最完美的，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妥妥的天命所归之姿。
可惜就是命不好，早早地去了，不然他来当这个皇帝，咱们大偃朝肯定能比现在兴盛百倍。
唉！
要是那样的话，父皇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辛苦了，能踏踏实实当个富贵闲王，你也能捞个随心所欲的郡主当当……多好啊！
想到这里，楚明棠不由地莞尔。
这天下不想当皇帝的，估计就她父皇一个了。
可惜偏偏天命不饶人，最后揽下烂摊子的，还就是她那个最怕麻烦的父皇。
不过这些话也能从侧面说明了，在父皇心底，是真心实意爱戴这位兄长的。
可惜，皇伯的运气确实不够好。
想了一会儿，楚明棠心里也有些难受，她干脆转移了话题，“除了大皇伯，您还有其他学生吗？”
周敬舆的表情微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回答道：“还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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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萧晖，他虽是我的学生，跟着我一起学治国策论，可他生性好武，刀枪剑戟样样在行，更难得的是很有军事天分，观阵布局、调兵遣将一点就透。我不想耽搁他，就推荐他入了伍。后来他果然立下了战功，被先帝特封为镇北将军。”
镇北将军？
楚明棠有些错愕，“那不就是……”
周敬舆点了点头，“对，镇北将军萧晖，就是现在的定澜王萧逐光，他的亲生父亲。”
楚明棠十分意外。
她知晓镇北将军，早年她在崇文轩读书，先生一直盛赞他生是大偃的柱石，**也是大偃人永远的荣耀。
至于镇北将军跟萧逐光的关系，她也听说过一些。
当年萧逐光在北境立了大功，父皇一高兴就给他封了王，这件事曾在朝中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起因是自大偃立朝以来，从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当时好多大臣劝父皇三思，可一向好脾气地父皇偏偏钻了牛角尖，说什么都不肯更改旨意。
她那时候也就十来岁的年纪，也曾好奇地问过父皇，为什么如此看重一个年轻小将。
父皇很严肃地给她讲解了一番北境的重要性，以及只有萧逐光才能掌控北境局面的唯一性。
末了，父皇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只有他守在北境，朕才能睡得安稳哪！”
她当时听不懂这句话。
还是姑祖母对她解释道：“萧逐光是先镇北将军的儿子，北境本来就是他父亲一直在守，这也算父子传承吧！”
她因为听说了萧逐光在战场上的狠辣名头，忍不住评价了一句，“镇北将军名垂千史，生了个儿子却遗臭万年，也不知道他地下有灵，后不后悔生了这个儿子。”
把姑祖母给逗得，一直说她“小小年纪，嘴巴实在太缺德了”。
现在回想起来，父皇当年的举动，以及后来说的那番话，不仅仅是肯定萧逐光的战功和能力，更为重要的是，他是他的“故人之子”，父皇相信故人的人品，因此愿意无条件相信他的儿子。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不免有些奇异。
没想到她跟萧逐光之间，居然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牵扯。
这种感觉……还挺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