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清霓坊。
洛清晚捏着刚送来的报纸。
头版头条登着大黑字:“北方战事大捷,霍军少帅半月平叛!”
她吹了吹报纸上的油墨味,嘴角扯出一抹笑。
“这男人,打起仗来还真像个活阎王。”
洛清晚把报纸扔在黄花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桌角还沾着点昨天的咖啡渍,她拿丝帕随手蹭了蹭。
洛砚舟推门走进来。
他手里掐着一叠厚厚的账单,领带松垮垮的挂在脖子上。
眼底泛着青灰,显然是熬了大夜。
“晚晚,你真打算去北平?”
洛砚舟把账单摔在桌上,扬起一阵灰尘。
“去啊,怎么不去?”
洛清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梗卡在牙缝里,她嫌弃地吐在地上。
“清霓坊在南城已经没有对手了。”
“生意要想做大,总得往外扩张。”
她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北平地图。
“王府井那条街,二哥你买下来了吧?”
洛砚舟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着点指纹印。
“买是买下来了。”
“可北平是霍军的大本营,水深得很。”
“那帮北方军阀,吃人不吐骨头。”
“你一个女孩子过去,我不放心。”
洛清晚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霞飞路,伸了个懒腰。
“二哥,你妹妹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只有我吃别人的份,谁敢吃我?”
她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再说了,去北平开店,赚钱是其次。”
“这情报网,得建到霍霆霄的眼皮子底下去。”
“我倒要看看,这只大尾巴狼在自己地盘上,是什么德行。”
洛砚舟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钱我给你备足了。”
“北平那边我也托关系打点了几个商会会长。”
“出门在外,万事小心。”
半个月后。
北平,王府井大街。
一家占地三层楼、门面比南城总店还要气派两倍的成衣铺,悄然竣工。
招牌上蒙着红布。
里头的装修还在做最后收尾。
包工头是个满脸麻子的北方汉子,手里拿着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
“哎哟,这南城来的老板就是有钱烧的。”
包工头吐出一口黄烟,熏得旁边的木匠直咳嗽。
“这地板全用汉白玉铺,墙上还得挂苏绣,这不是糟蹋钱嘛!”
木匠擦了把汗,手上的锯末蹭在脸上,灰扑扑的。
“你懂个屁,人家这叫气派!听说这清霓坊在南城,一件衣裳能卖两根金条!”
两人正聊着。
门外开来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车停在路边,溅起一地的雪水泥浆。
车门打开。
先下来四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壮汉。
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其中一个就是赵猛,他现在的身份是清霓坊护卫队副队长。
赵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拉开后座车门。
一双穿着深棕色手工皮鞋的脚,踏在了满是泥泞的雪地上。
洛清晚穿着一身极考究的英伦风男士西装三件套。
外面披着件黑色羊绒大衣,头戴一顶复古报童帽。
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
手里还拿着根文明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
“大少爷,到了。”
春桃也穿着一身利落的男式马甲,头上戴着鸭舌帽,跟在后面。
她有些不习惯这身打扮,不停地扯着领结。
“这破衣服勒得我喘不过气。”
洛清晚用文明棍敲了一下春桃的肩膀。
“从现在起,叫我老板。”
“别漏了馅。”
她压低嗓音,刻意学着男人的声线。
春桃赶紧捂住嘴,连连点头。
包工头看到来人,赶紧掐了烟,迎了上去。
“这位就是洛老板吧?”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讨好的笑,露出一口黄牙。
“您看看,这装修都按您的图纸弄的,保准满意!”
洛清晚走进大厅。
皮鞋踩在汉白玉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她用文明棍挑起一块用来防尘的白布,看了一眼底下的苏绣屏风。
眉头微皱。
“这线走得不齐。”
她指着屏风角落的一处针脚。
“返工。”
“我清霓坊的东西,不容许有一点瑕疵。”
包工头脸一白,赶紧点头哈腰。
“是是是,马上重弄!”
他心里暗骂,这南城来的少爷,眼真毒。
洛清晚转了一圈,交代了几个细节。
便带着人走出了铺子。
外头雪下得更大了。
北平的冬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洛清晚紧了紧大衣领子。
“走,去东交民巷。”
她上了车,对着前面的司机吩咐。
“听说那里的法国餐厅不错,去尝尝。”
福特轿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慢行驶。
车厢里开了暖气,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洛清晚伸手抹掉车窗上的雾气,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景。
“老板,咱们干嘛非得穿男装啊?”
春桃坐在旁边,忍不住抱怨。
“这裤腿太长,我都踩了好几回了。”
“行事方便。”
洛清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北平不比南城,军阀遍地走。”
“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做大生意,太招眼。”
“等清霓坊的脚跟站稳了,再换回女装也不迟。”
她摸了摸下巴。
想着刚才在街上看到的一队巡逻兵。
穿着深灰色的军装,那是霍家军的标志。
“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
洛清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等我忙完这阵子,是得去统帅部‘拜访’一下这位少帅了。”
福特轿车驶入东交民巷。
这里的建筑多是西洋风格,街道也比外面宽敞干净。
“老板,到了。”
司机把车停在一家名叫“马克西姆”的法国餐厅门口。
洛清晚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刚站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汽车喇叭声。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军装的士兵,骑着高头大马,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手里挥舞着马鞭,驱赶着路人。
“瞎了眼了!统帅部的车也敢挡!”
洛清晚微微侧身,避开了一匹受惊的马。
马蹄踩在雪洼里,溅起的泥水差点弄脏她的大衣。
她眼神一冷。
抬头看过去。
在骑兵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军用吉普。
吉普车没有挂牌照,但车头的那个鹰徽,在风雪中格外显眼。
车窗半摇着。
一个男人坐在后座,侧着脸,正在跟副驾驶的人说话。
洛清晚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侧影。
即使隔着风雪,即使戴着军帽。
那凌厉的下颌线,那冷峻的眉眼。
她化成灰都认识。
霍霆霄。
洛清晚捏着文明棍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
“真是冤家路窄啊。”
她低声呢喃。
声音里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吉普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
带起一阵冷风。
就在车子开过去的瞬间。
坐在后座的霍霆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过头。
目光如电般,扫向站在餐厅门口的那个身影。
四目相对。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交错。
但洛清晚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闪过的一丝错愕和震惊。
洛清晚没有躲闪。
她站在原地,迎着他的目光。
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冷笑。
她甚至极其嚣张地,举起手里的文明棍。
冲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
轻轻地,挥了一下。
“老板,您看什么呢?”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漫天的雪花。
“外面冷,咱们快进去吧。”
“走吧。”
洛清晚收回视线,转身走进餐厅。
“今天这顿饭,我请客。”
“敞开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