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在探照灯的玻璃罩上。
刺啦作响,冒起阵阵白烟。
赵立轩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拿手挡着。
他在泥水里退了两步。
脚底下踩到一块碎肉,滑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开火!给老子开火!”
他扯着嗓子嚎,声音都劈叉了。
手里的盒子炮乱甩,胡乱冲着墙头上放了两枪。
底下几十号兵痞端起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青砖墙上,火星四溅。
崩掉的砖头渣子簌簌往下掉。
洛清晚连躲都没躲。
那件北极狐大衣软绵绵地裹着她。
里头的皂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低下头。
把脸埋进那圈厚实的毛领子里。
深吸了一口气。
真特么好闻。
“哒哒哒!”
墙头上的洛家护卫队扣动了扳机。
三十挺汤姆逊冲锋枪同时开火。
火舌连成一片。
楼下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雷声。
赵立轩带来的兵,像被割倒的麦子。
一排排倒在泥水里。
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淌成了一条小河。
腥臭味直冲脑门。
洛清晚靠在垛口上。
没理会下面的单方面屠杀。
她伸手扯了扯领口。
大衣真暖和,贴着后背,像是那男人的体温。
那个雷雨夜。
停电,屋子里黑漆漆的。
他烧得浑身滚烫,像个大火炉。
死死勒着她的腰。
嘴里嘟囔着胡话,下巴磕在她的肩膀上。
胡茬扎得人生疼。
洛清晚摸了摸肩膀。
好像还能感觉到那股粗糙的触感。
这穷酸老师,不,这活阎王。
远在北平,兵荒马乱的。
自己都忙得焦头烂额,还得应付那帮逼宫的老顽固。
居然还能想起来她怕冷。
费这么大劲,搞来这种有市无价的北极狐皮子。
大老远地寄到南城。
“算你个骗子还有点良心。”
洛清晚冷笑一声。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那股子得意劲儿,连眼角的杀气都掩不住了。
她转头看了看墙下的战况。
赵立轩已经跑没影了。
丢下一地死尸和几个还在哀嚎的伤兵。
“停火。”
洛清晚抬了下手。
枪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雨打树叶的沙沙声。
赵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凑过来。
“大小姐,这就放那孙子跑了?”
他吸了吸鼻子。
“要不俺带两个兄弟,摸上去把他做了。”
“留着他。”
洛清晚拢了拢大衣。
“回去告诉二哥,把门口清理干净。”
“死尸扔到督军府门口去。”
“给杨虎臣提个醒。”
她转身下了城墙。
马靴踩在水坑里,溅起一腿泥点子。
回到卧室。
洛清晚把大衣脱下来。
挂在紫檀木的衣架上。
她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半湿,贴在脸颊上。
眼神冷得像冰,嘴角却挂着笑。
“霍霆霄。”
她对着镜子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手指在梳妆台上敲了两下。
这男人的心意,她收到了。
既然他把底牌都亮出来了。
那她也得有所表示才行。
洛清晚拉开抽屉。
那枚刻着“霍”字的羊脂玉私章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把私章拿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
“聘礼我收下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唇微启。
“江宁兵变那天,我送你一份大礼。”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春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姜汤。
碗边还缺了个小口子。
“小姐,赶紧喝口热的,去去寒气。”
春桃吸溜着鼻子,眼睛红红的。
“刚才外头那枪声,吓死俺了。”
洛清晚接过碗,喝了一口。
辣得直皱眉。
“哭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她把空碗塞回春桃手里。
“去,把乔师傅叫来。”
春桃一愣。
“大半夜的,叫乔师傅干嘛?”
“量尺寸。”
洛清晚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白纸。
“我要做件新衣服。”
“给谁做?”春桃更迷糊了。
洛清晚拿起铅笔。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给我自己。”
“一件能震住全场的,战袍。”
三天后。
南城的天气越发闷热。
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水汽。
让人喘不过气来。
清霓坊三楼。
乔师傅戴着老花镜,拿着皮尺,围着洛清晚转圈。
“东家,您确定要这么裁?”
乔师傅手里捏着块大红色的杭绸。
料子滑得像水,颜色艳得刺眼。
“这后背露得太多了,走在街上……”
“就在这儿下剪子。”
洛清晚指着后腰的位置。
“另外,大腿这里的开叉,再往上走两寸。”
乔师傅手直哆嗦。
“这……这不成体统啊东家。”
“照做。”洛清晚没耐心地打断他。
楼下大厅。
人声鼎沸。
顾明珠正坐在沙发上,跟几个名媛炫耀她手上的金卡。
“你们是不知道,这卡多难弄。”
她端着咖啡杯,小拇指翘得老高。
“我可是托了三层关系,才弄到这么一张。”
“昨天我去百乐门,那帮人眼睛都看直了。”
旁边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孩酸溜溜地说。
“明珠姐,这清霓坊的衣服是好看。”
“可现在外面乱成这样,到处都在抓乱党。”
“听说杨大帅要封城了,谁还有心思穿新衣服啊。”
“封城?”顾明珠不屑地冷哼。
“他杨虎臣敢?”
“咱们南城商会难道是吃素的?”
“再说了,洛老板是什么人?她能眼睁睁看着洛家的生意受损?”
正说着,大门被推开。
洛砚舟夹着个公文包走了进来。
西装有些皱,领带松垮垮的。
他脸色铁青,眉头紧锁。
“洛二少!”顾明珠赶紧站起来打招呼。
洛砚舟只是敷衍地点点头,直奔三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
洛砚舟把公文包摔在沙发上。
“晚晚,出事了。”
洛清晚正对着镜子试穿那件刚做好的大红旗袍。
闻言,她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怎么?杨虎臣动手了?”
洛砚舟松了松领带,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今天早上,杨虎臣的苍鹰营接管了城南的发电厂和自来水厂。”
“所有的通讯线路都被掐断了。”
“南城,现在成了一座死城。”
他看着洛清晚,眼里透着焦急。
“商会那帮老头子全慌了。”
“现在都在洛家大宅门口堵着,要爹给个说法。”
洛清晚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红酒。
递给洛砚舟一杯。
“给什么说法?”
她晃了晃酒杯。
“他们不是想观望吗?那就让他们观望到底。”
“可是晚晚,杨虎臣现在是在逼我们交出控制权。”
洛砚舟叹了口气。
“如果不交,他随时可能派兵强攻洛家。”
“他不敢。”
洛清晚笃定地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没钱了。”
洛清晚喝了一口酒。
“他手底下的兵,已经三个月没发军饷了。”
“现在全靠着每天抢几家小商铺续命。”
“如果他真敢强攻洛家,不用我们动手,他底下的兵就得先哗变。”
洛砚舟一愣。
“你是说……”
“我要断了他的粮道。”
洛清晚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二哥,这是我让阿四这几天收集的,南城所有粮行和药店的名单。”
她把文件扔在桌上。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你把这些店铺,全部买下来。”
“不管多少钱,砸!”
洛砚舟倒吸一口冷气。
“全部买下来?这得多少钱?”
“咱们洛家现在的现金流……”
“不够就去抵押商铺,抵押工厂。”
洛清晚眼神狠厉。
“甚至可以拿我那件北极狐大衣去当铺死当。”
“总之,我要让杨虎臣在南城,买不到一粒米,一包药!”
洛砚舟看着妹妹。
那双桃花眼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做哥哥的,还不如妹妹有魄力。
“好,我这就去办。”
洛砚舟抓起文件,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晚晚,你这身衣服……”
“好看吗?”洛清晚转了个圈。
大红色的丝绸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完美的曲线。
后背大面积的镂空,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
“好看是好看,就是……”洛砚舟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太张扬了。”
“我要的就是张扬。”
洛清晚冷笑。
“过几天督军府有场晚宴。”
“我要穿着这件衣服,亲自去会会杨虎臣。”
洛砚舟脸色大变。
“晚晚!你疯了!”
“你去督军府?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二哥,你放心。”
洛清晚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我不仅要进去。”
“我还要让他杨虎臣,跪着送我出来。”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那枚羊脂玉私章。
冰凉的触感,让她头脑更加清醒。
“苏望辰,哦不,霍大少帅。”
“我给你准备的这份大礼,希望你会喜欢。”
此时。
北平,霍军统帅部。
霍霆霄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
脸色阴沉得可怕。
“少帅,前线急电。”
林副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电报。
“张麻子的部队突然发动了夜袭。”
“我军左翼阵地失守。”
霍霆霄眉头一皱。
“左翼?那是陈师长的防区。”
“他怎么搞的?”
“陈师长……陈师长他……”
林副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他叛变了。”
“什么?!”
霍霆霄猛地转身,手里的指挥棒“咔嚓”一声折断。
“陈师长带着一个团的兵力,投靠了张麻子。”
林副官低着头,不敢看霍霆霄的眼睛。
“现在,张麻子的主力部队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正朝着大本营的方向推进。”
霍霆霄深吸一口气。
胸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刀疤,隐隐作痛。
“好,很好。”
他冷笑一声。
“原来内鬼是他。”
“少帅,现在怎么办?”
林副官急得直冒汗。
“大帅旧病复发,现在还在昏迷。”
“如果张麻子打过来……”
“慌什么。”
霍霆霄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勃朗宁。
“传令下去。”
“全军收缩防线,退守第二道阵地。”
“退守?”林副官愣了。
“少帅,那不是把门户大开吗?”
“我要关门打狗。”
霍霆霄眼神冰冷。
“通知特战队,今晚随我出城。”
“我要亲自去端了陈瞎子的指挥部。”
“少帅,太危险了!”
林副官大惊。
“执行命令!”
霍霆霄厉声喝道。
他转头看向南方的天空。
眼里闪过一丝温柔,转瞬即逝。
晚晚。
等我。
等我平了这北方的乱局。
就去南城接你。
“备马!”
霍霆霄大步走出指挥部。
风雪中,他的背影如同一尊战神。